自己虽是皇商之家,富足是富足,可终究是商贾出身,比不得这等有爵位、
有实权的勛贵门第。
宝丫头再好,配个国公府的能为庶子原是使得的,可如今对方已是伯爷————
咱们这样的人家,当真还配得上人家吗?一时心头百转千回,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惆悵来。
且不说府中眾人各自的心思如暗流涌动,单说那传旨的仪仗抵达荣国府正门时的场面,自是另一番喧囂与煊赫。
香案早已设下,香菸裊裊。
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肃静的氛围中朗朗响起,誥命文书上团锦簇的词藻,將“靖北伯”、“云麾將军”、“北疆行营都指挥使”等一连串沉甸甸的头衔,一一加诸於贾淡之身。
府中上下,从贾母、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到最末等的僕役小廝,皆按品秩跪伏在地,屏息听旨。
面上神色却是各异:
贾政眉头微蹙,似喜似忧。
王夫人低垂著眼,捻著佛珠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邢夫人则有些茫然,只跟著眾人动作。
底下僕役们多是敬畏交加,连头都不敢抬。
唯有一些年轻的子弟,如贾兰、贾菌等,眼中闪著与有荣焉的光彩。
贾淡平静地接旨、谢恩,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激动之色。
面对宣旨內侍那有意无意的恭维与隱晦的打探,他也只以寥寥数语得体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让人窥不见他此刻真实的情绪与深浅。
繁琐的接旨仪式过后,贾淡並未先去与贾政、贾母等多做周旋,而是径直先回了西跨院,去见周姨娘。
儿子骤然获封超品爵位,周姨娘自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恍如在梦中一般。
她拉著贾淡的手,未语泪先流,反覆念叨著:“我儿出息了,我儿真的出息了————”
声音哽咽,带著为人母最质朴的欣慰与激动。
贾琰温言安抚了她几句,神色温和。
待打发了闻讯赶来道贺的各房管事、丫鬟婆子,他便嘱咐周姨娘好生歇著,自己则转身,径直往梦坡斋去了。
梦坡斋內,檀香裊裊。谢观应独坐窗前,仿佛早已料定贾淡会来。
见那青衫少年推门而入,他眸光如电,在其周身流转一遭,待触及那內蕴宝光、坚不可摧的大金刚体魄时,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讥誚。
“佛门那些老禿驴,倒是惯会见风使舵。”
谢观应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硬生生將三成佛门气运灌注你身,这是把宝押在你这个变数上了。”
贾琰並不意外师尊能洞穿玄机,坦然落座:“先生明鑑。”
谢观应指尖轻叩紫檀桌面,忽而问道:“近日听闻,两禪寺將那位名动天下的白衣僧人李当心逐出山门了。此事,与你有关?”
“是。”
贾琰並无隱瞒:“龙树圣僧以金血菩提心换我凡心,引佛门气运加身。两禪寺此举,明面上是清理门户,实则是在为佛门另闢蹊径。李当心娶妻生子,破了清规,正好藉机除去这个瑕疵,李当心应当也会来寻我报仇”。”
谢观应冷笑:“这是他们应付的代价,王朝更替,宗门兴衰,哪有不出力的。”
他话锋一转,神色渐凝:“北疆此战,北莽退兵並非伤筋动骨,更非其本意要此刻南下。他们原是在试探,恰逢北凉那位人屠王爷又在闹脾气,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也给了你扬名的契机。”
目光悠远,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见天下棋局:“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但要真正乱起来,还需等上二三载光阴。”
贾琰心领神会:“先生指的是在等离阳宫中的天子,以及北凉那位王爷————他们二人若在,各方势力便不敢真正撕破脸皮。”
徐驍与离阳老皇帝,恰似两座泰山,镇著这天下气运。
他们一日不倒,这乱局便一日不会真正开启。
“不错。”
谢观应讚许地瞥他一眼:“你如今大金刚体魄初成,虽未至无垢圆满之境,但天下间能取你性命者,已屈指可数。困守太安城,或是局限於北疆一隅,於你修为、於你布局,皆无大益。”
他略作停顿,提点道:“你如今顶著北疆行营都指挥使的名头,也不便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徒惹猜忌。力量之道,贵精不贵多。这二三载,正是你潜龙在渊,积蓄实力的大好时机。”
贾琰眸中精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江湖?”
“对,江湖。”
谢观应頷首:“去江湖上走一遭罢。会一会那些成名已久的人物,见识各派武学精要,磨礪你的剑意与体魄。顺便————网罗些真正可用之才。”
“庙堂之高,有时不及江湖之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