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年老气衰,久不理武道,但那份修为与眼力犹在。
方才贾琰身上转瞬即逝的玄奥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一股寒意驀地压过护孙心切。
贾母强压下惊涛,疲惫闭眼:
“好了!”
她摆摆手,威压渐收:
“事情既已出了,还闹什么!没的再嚇著宝玉!琰哥儿……”
语气透著一丝倦怠:
“他也不是存心的,身子又弱,禁不起折腾。都散了吧!今日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贾母这异常冷静的態度和方才那声呵斥,让王夫人与贾政皆是一惊,不敢多言。
贾琰闻言面色无波,心中已有计较,再次躬身:
“谢祖母慈悯,孙儿告退。”
他直起身,在满堂死寂与贾母复杂目光中,扶著周姨娘,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
……
贾琰扶著周姨娘回到听竹苑。
这院落位於荣国府东北一隅,与贾政的外书房梦坡斋仅一墙之隔,原是政老爷夏日贪凉、赏玩竹子的清静所在。
三间小巧厢房掩映在疏竹之间,夏日里自是幽静风雅,竹荫生凉。
然一到冬日,积雪难化,寒风穿竹而过,呼啸作声,更兼竹影摇曳,映在窗上恍若鬼魅,著实不是个適宜长居的住处。
院內积雪未扫,更显冷清。
周姨娘虽仍有些后怕,但在贾琰悄然安抚下,心绪已平稳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惊惶,只倚在榻上微微喘息。
“爷,姨娘,热水打来了。”
她声音细弱,低著头不敢看人,將盆放在架子上便要缩到角落去。
“四儿。”
贾琰开口叫住她:
“替我拧把热巾来。”
这小丫鬟名唤四儿,原是宝玉房里的,本名芸香,被袭人改了蕙香,宝玉又因嫌拗口隨口唤作四儿。
只因她与宝玉同一天生日,顽笑时曾有过“同日生的就是夫妻”的戏言,前些时日不知怎的触怒了王夫人,原本是要赶出府去。
王夫人素来注重体面,只说琰哥儿房里没个伺候的丫鬟,就將她打发了过来。
加之贾琰素日在王夫人跟前藏拙,也不用人近身伺候,故她平日只做些粗使活计,连端茶递水都轮不上。
四儿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这般平常的吩咐倒让她不知所措。
她慌忙上前,拧了热手巾,动作却有些笨拙,显是平日做惯了粗活,少有近身服侍的机会。
贾琰静立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四儿身上。
无需刻意,那“情道”的,秘术自然流转,便清晰地感知到这小丫头心底的惶恐、卑微,以及一丝被命运隨意拨弄、扔在这偏僻角落自生自灭的不甘与怨艾。
周姨娘歇下后,四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拿起一件未做完的针线,就著昏暗的光线缝补起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说来他们这主僕三人,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俱是这深宅大院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院外寒风穿竹,颯颯作响,更衬得屋內寂寥清冷。
贾琰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摇曳的竹影,心思却已不在此处。
今日种种,从太虚幻境到碎玉风波,再到贾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种种跡象表明,这荣国府的水,比他想像中还要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