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正欲挥手令眾人退下,眼风掠过,却见贾琰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侍立在鸳鸯身后的一个小丫鬟。
这淡淡一瞥,恰如石子入潭,骤然漾开了方才勉强压下的波澜。
是了!
今日这祸事的根苗,岂不正是那起子心黑的刁奴,胆大包天,竟敢当面讥讽他的丫鬟是“宝二爷房里不要的”?
这念头一起,勾起了另一桩事。
那被贾琰目光扫过的小丫头,去岁,府里积年的老僕赖嬤嬤孝敬上来的,名唤晴雯。
这丫头生得確实好,眉眼风流灵巧,顾盼间自带一段天然韵致,更难的是那一手针线活计,在这府里的丫头中是拔尖儿的,堪称出神入化。
她瞧著可喜,便留在身边亲自调教了些时日,心里原是存了个念头,待再过一二年,这丫头年纪再大些,性子再磨得柔顺些,便放到宝玉房里去。
宝玉那孩子,也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好奇来看过两回,见晴雯模样好,手艺又精巧,私下里也缠磨著她央求过好几遭,只巴望著能早早要了去。
然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若此刻再將这晴雯给了宝玉,岂不正应了那起子小人嚼舌的混帐话,为宝玉日后种下祸根?
与那孽障僵持了这般久,她心下也已迴转过来。
这孽障虽是个黑了心的,方才那手段也著实骇人,但观其行止,倒未必真是那等不惜鱼死网破的亡命之徒。
真逼到绝处,她拼著这张老脸不要,穿上誥命服,捧上金册,进宫告他个忤逆不孝,且看离阳天下容不容他!
自然,这只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想来便觉心力交瘁。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人欺到宝玉头上去。
她真正忧心的,是自己百年之后。
儿子是指望不上的,最疼的这个孙子,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是个没甚大能为、只知在內幃廝混的。
今日这孽障刚露锋芒,正需安抚,万不能再为一个丫头,让他將这怨妒缠到宝玉身上。
心思电转间,贾母已有了决断。
她疲惫的目光掠过身后侍立的丫鬟,最终落在鸳鸯身旁那个穿著水绿綾子袄、罩著青缎掐牙背心的小丫头身上。身量未足,却已见窈窕之態,眉眼间一股灵俏傲气藏也藏不住。
“晴雯。”
贾母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倦意,却不容置疑。
那被点了名的小丫头闻声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此刻会被唤,忙趋步上前,盈盈拜倒:
“老太太。”
堂內眾人皆是一愣,不知贾母此时突然叫一个丫鬟是何意。
连贾琰也微微侧目。
只听贾母淡淡道:
“你也大了,跟在我这儿终究不是常法。去收拾了你的东西,往后……就跟了琰三爷去,好生伺候著。”
一言既出,满堂愕然!
谁人不知这晴雯是老太太亲自调理,內定了要给宝玉的?
如今竟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转手赏了刚刚闹得天翻地覆的琰三爷?
偏还是在这个当口?
王夫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碍於方才贾母的雷霆之威,硬生生忍住没开口,只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宝玉此刻正和林家丫头在里间腻著,若知晓此事,还不知要怎样闹。
晴雯本人更是如遭雷击,俏脸霎时白了。
她心气素来极高,因模样手艺出挑,又得老太太青眼,心里未必没有存了几分不能明言的想头。
宝二爷性情温和,怜香惜玉,又是府里最得宠的爷。
可这位琰三爷……往日只听说是个病弱无闻、缩在佛堂里的庶子,今日却如此骇人地发作起来,那性子瞧著便绝非温良宽厚之主。
她只觉得委屈、惊惶、不甘一齐涌上心头,眼圈立时就红了,水光氤氳,却死死咬著唇,强忍著不让泪珠滚落,低低应了一声:
“是……奴婢遵命。”
声音里已带了哽咽。
贾琰亦是微怔,旋即瞭然。这是安抚,是息事寧人,更是要將“宝玉挑剩”这名头彻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