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湘云说漏了嘴,什么“琰兄弟更懂女儿家心思“,虽是无心,却让他心里梗了半晌。
他素来厌恶功名利禄,可在这诗词风雅、体贴女儿家心事上,却是不愿落於人后的。
惜春在一旁摆弄著九连环,头也不抬地说:
“既要作诗,就快些开始罢。“
贾兰早已取出纸笔,端坐凝神。
贾琮也收敛了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秦可卿闻言,拍手笑道:
“这个主意雅致!既如此,我们都来做一回考官,品评品评几位小爷的诗才,岂不有趣?”
她声音柔媚,一番话说得眾人皆点头称是。
尤氏见状,便笑著招呼眾媳妇姑娘往旁边稍挪,另设一席。
秦可卿临去时,想起方才那意味深长的对视,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忙借著整理衣襟掩饰过去。
贾宝玉最爱此等风雅之事,见眾人都已准备停当,又见姊妹们的目光都匯聚过来,心下欢喜,率先道:
“我先来!”
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此诗一出,眾人皆静。
诗中“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一句,空灵飘逸,是他一贯的糊涂痴话。
黛玉最先点头,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讚许,却故意淡淡道:
“倒还过得去,只是这'佛院苔'三字,未免太过清冷了些。“
宝玉忙道:
“妹妹说得是。我原在家里的小佛堂待过些时日,见那青苔幽寂,便觉这梅独傲霜雪,正合了那般清冷意境。“
他这话原是无心,黛玉听了,心头却是一紧。
她心思最为敏感细腻,目光不由瞥向不远处静立白梅下的贾琰。
同样是佛堂,宝玉只是偶一涉足,便能品出这般诗意:
而琰哥儿呢?
她恍惚想起二姐姐曾悄悄拭泪说过,琰哥儿自开蒙起,日间大半光阴都是在荣禧堂后那间冷清佛堂里度过的,读著二太太“赏下”的经卷……
同是在府中,她尚且有外祖母疼爱、姊妹相伴,而琰哥儿过去……想到这里,她秋波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忙低头借著整理袖口掩饰过去。
宝玉这诗,此刻听来竟带著说不出的刺心。
探春心思机敏,见黛玉神色微黯,又见宝玉犹自不觉,忙含笑岔开话头:
“二哥哥这首诗,倒把梅的高洁都说尽了。只是既要求梅,何必又去蓬莱?咱们这园子里的梅,难道就比不上仙家的?“
宝釵温声接话:
“三妹妹说得有理。宝兄弟这首诗意境虽好,却未免太过超然,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了。”
尤氏、秦可卿虽未必真懂其中深意,也顺著话头连连夸好。
宝玉被姊妹们这般品评,不但不恼,反而越发欢喜。
他目光悄悄掠过贾琰,见他仍立在白梅下静思,心中那份较劲之意又添了几分。
方才这首诗,他自觉已把对梅的理解说到极致,倒要看看这位近来颇受瞩目的琰三弟,又能作出怎样的诗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