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说老国公当年暗中救护谢家之事已难撇清,单论谢观应这等人物,既敢现身,又岂会不留后手?
他们落子无悔,而身为棋子,更无回头之路。
半生惯於锦绣堆中安臥,连夜里翻身都有四五人轻手轻脚近身伺候的老封君,如今却连合眼都不敢踏实,还得小心翼翼遣开所有贴身之人,独守这漫漫长夜,吞咽这天大的惊惶。
贾母长长一嘆,缓缓合目,心神却丝毫不敢鬆弛。
这一夜,对她而言,註定漫长无眠。
……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絳芸轩內已是烛影摇动。
宝玉的大丫鬟袭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拔步床前,隔著纱帐柔声唤道:
“二爷,该起身了。”
贾宝玉正拥衾酣睡,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咕噥一声,翻身向里。
袭人只得又近前些,声音放得更软:
“好二爷,快醒醒吧。老太太昨夜特意传下话来,吩咐从今日起,府里各位哥儿都要去梦坡斋,跟著新来的谢先生读书习武。连东府珍大爷和蓉哥儿也都得了信儿,迟了只怕不妥。”
贾母確是彻夜未眠,將谢观应那句“打虎亲兄弟”背后的滔天风险琢磨得透心凉。
那哪里是兄弟齐心,分明是要將寧荣两府彻底绑上那悬於万丈深渊之上的险舟!
她心知再无退路,索性横下心来,昨夜便遣人分头严令各房,不论嫡庶主支,所有年轻子弟一律不得缺席。
若那谢飞鱼真有逆天之能……她不敢深想那虚无縹緲的“前程”,只存了一个最悲凉的念头:
让孩子们多学几分保命逃生的真本事,日后若大厦倾覆,或许还能为贾家留下一星半点的血脉香菸。
即便对宝玉这心头肉,她也硬起心肠,特意叮嘱袭人务必將他准时送到。
宝玉此时已被彻底吵醒,听得“读书”、“习武”四字,顿时如芒在背,那点残存的睡意顷刻消散。
他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头髮蓬乱,脸上写满了抗拒:
“又是什么酸文假醋的先生!好端端的,读那些禄蠹书、练那些野蛮把式作甚?我不去!”
他撅著嘴,身子往床內缩去,恨不得嵌进墙里:
“那些经济文章,最是污人清静,耍枪弄棒,更是臭气熏天!好姐姐,你便去回了老太太,说我昨夜著了风,头疼得紧,实在起不来身。”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惯有的、让人心软的哀求眼神望著袭人,指望她能像往日一般替他遮掩。
袭人见他这般形状,心中嘆息。
她岂不知宝玉的性情?
但想起老太太昨夜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半分也怠慢不得。
只得按下不忍,继续温言劝道:
“我的好二爷,这话可万万说不得。这是老太太的严令,老爷们也都应允了的。再说,琰三爷、环三爷他们定然都已起身准备,连东府的爷们都要去,独独您不去,老太太脸上须不好看。听闻那位谢先生是极有大学问的,讲的道理或许与寻常夫子不同呢?您只当去见识一番,若果真不合意,再回老太太也不迟。”
宝玉见袭人这次非但不帮腔,反拿老太太和眾人来压他,心下更是焦躁起来。
他索性扯过被子蒙住头,在里头闷声叫道:
“不去!不去!任凭他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去!什么读书习武,分明是又来折磨人的!我只愿在这屋里清清静静地待著,你们只当我病了、死了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