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正是这份平淡之中,却透著一股让贾政感到莫名压力、甚至自惭形秽的气度。
谢先生的谈吐见识,远非他平日接触的那些清客相公可比,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肯綮,直指本源。
更让贾政心惊的是,对方身上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一缕气息,並非武夫的彪悍杀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然、磅礴之意,宛如星空瀚海,深不可测。
这种感觉,他只在多年前有幸远远望见过的那位衍圣公身上感受到过,那是真正將经义道理融入了神魂骨髓才能养出的气象!
“此人来歷,绝非寻常故交之后那么简单……”
贾政心下骇然,更不敢深思,只將这份惊疑死死压在心底,態度愈发恭敬谨慎。
待一切收拾停当,贾政上前躬身道:
“谢先生,斋內已大致洒扫乾净,一应用具若有短缺,先生儘管吩咐下人便是。晚生便不打扰先生清静了。”
谢观应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微微頷首:
“有劳存周费心。此地甚好,清静足矣,无需再添繁琐。”
贾政不再多留,再次行礼后,便退出了梦坡斋。
走出院门,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处自己视若心灵寄託的书斋,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舍,更有一种將家族未来押注於此的决然。
梦坡斋內,重归寂静。
谢观应並未急於审视这间新居所,他缓步走出书房,来到外面的游廊之上。
夜色已然降临,廊下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他凭栏而立,目光再次投向府邸深处,那个名为“听竹苑”的方向。
此刻,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有面对贾政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彻虚实的清明。
眼中有纯正浩然的文气如星河般缓缓流转,常人无法窥见的天地气机、因果脉络,在他眼中却仿佛清晰可辨。
他低语如风过耳畔,几不可闻:
“初试锋芒,便是诡譎莫测的指玄意境……甫一习武,竟能引动文道气运淬炼筋骨,一步踏入六品门槛……贾琰……”
话音稍顿,眸中清光流转更盛,恍若映照天地玄机。语气里带著几分罕见的玩味:
“有意思。元本溪执掌离阳布局深远,李义山坐镇北凉算尽苍生,黄龙士落子无悔……可你,竟似全然跳脱出他们的棋局,甚至连这方天地的气运流转,都未曾沾染分毫。”
他嘴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子,竟不在这方天地的气运流转之中……若非我亲眼所见,亲感其引动之变,亦难以察觉其『存在』。”
这话听起来有些矛盾。
贾琰分明血肉俱全,行止有跡,与人相交,何来“不在“之说?
但在谢观应这等已触摸到天地规则脉络的人看来,“存在”与否,並非仅指物理意义上的在场。
贾琰魂魄根源与此世格格不入,宛如天外飞来的变数,超脱既定的命数长河。那些依託气运因果推演的手段,自然捕捉不到他的痕跡。
“一个不主动现身,便如同'不存在'的人……任你等神机妙算,又如何將他纳入棋局?“
谢观应眼中星河流转,愈显深邃:
“看得见,摸得著,却算不到……妙极,妙极!”
“那便以此子为棋,让这神州陆沉,天下倾覆。吾以十年乱世为代价,换得天下千年太平……大善也!“
夜风拂过,青衫微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