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我发了一个恶梦。
梦里的我是八岁时的我,那天基尔、查洛和莉惠都来了我家,我们跟姐姐一起聊天。
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这个恶梦在这些年间,常常会出现,已经算是见怪不怪了。
但是,不论看过多少次、重演过多少遍,结局也没有改变,我仍对於逃跑的自己非常厌恶。
我带著自暴自弃的心態,按著我记忆中的那一天行动。这个梦很快就会完结,我会猛然醒过来,全身的血液像是冷下来一样,背部和颈上会流出汗水。陷入自我厌恶一会后,就会洗个脸,让自己清醒过来,以晨跑作为一天的开始。
就在姐姐提起剑,勇敢地跟那头狗对著干的时候,那个顶著金色短髮的小孩就抓著我和莉惠的手一直跑。
跑著跑著,那个在我前头的背影愈来愈长,牵著我的手也变大了,金色的头髮渐渐褪色,变为雪一样的白。牵著我的人不再是基尔,而是另一个人。
莉惠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这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和那个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跟平时的不一样……
「为什么要逃跑……姐姐还在那边!」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我很討厌拉著我走的她和自己。
她停下来,转个身,按著我的双肩,单膝跪了在我面前。这个姿势下的她,身高与我相若,我能够与她对视。她穿著一件单薄的兔耳朵外套和紧身的黑色裤子,不是那套僕人服。
雪白的碎短髮、瘦削而清秀的脸、带著凉意的手。她的眼睛跟他一样是红色的,却没有那份疯狂,而是十分的温柔,还带著怜爱,有如温水一般。
然后,她凑近了我,肩上的手也鬆开,却没有收回去,转而越过我的身,把我抱住了。
「逃跑不是错,最重要的是能够活下去。」不屈不亢的声音没有平日的冷淡,反而是轻柔地说,这句话漫过了我全身。
没跟她拥抱过,但这触感真实得令我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那么,我这样逃跑没有错?那时我掉下她,欠一点就来不及救她,也没错吗?
明明知道这只是梦,知道那时候的我还未认识彩攸,知道她没有解决姐姐那边的危机。但是,我希望这个是真实。
在现实中的彩攸,会不会这样做呢?不用问也知道,这是没可能的。彩攸不是一个喜欢身体接触的人,这一点不管对我还是对谁都一样。所以在这个难得的机会,我想继续感受这个有点不像她的拥抱,直至这个梦结束。
我没想到,她在醒来以后,会说出与梦中的她一模一样的说话。
——「逃跑不是错,最重要的是能够活下去。」
连她面上的表情,也是同样的温柔。
一直勒住脖子的结,稍稍地鬆开了。
* * *
为了方便行动不便的姐姐,一星期后的婚礼会在阿克西斯家的草地举行,然后到客厅举办宴会。
再之后的,就是杜邦.吉普会接走姐姐,回到吉普家,过著我不知道的日子。
虽然姐姐在吉普家,也能提笔,写信到雷格尔学院,跟我保持联络。但是日后回到家后,见不到姐姐的笑容,我会很不习惯。不如说,回家后我最想看见到的,就是姐姐。只要看到姐姐的身影,就足够了。
前天,基尔狠狠地骂醒了我,我还是第一次被他这样责骂。那个我一直都没有留意的事。
我知道自己的观察力没有基尔这么好,但我没想到我的粗心大意,对姐姐来说是一种痛苦。
小时候已经隱隱约约感觉到,我和姐姐一点一点地疏离。可是我没有理会,一心想要练好剑术,从没关心过姐姐。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愚蠢至极,或许跟可露可说的一样,是个「笨蛋贵族」。
本来我想要变强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能够保护姐姐,不再发生这样的事。但是变强了,却令姐姐距离我远了。
之前得靠可露可带起话题,才能跟姐姐聊多一点。现在在彩攸的陪同下,尝试跟姐姐交谈。明明是有血缘关係的姐姐,却要跟別人一起才敢说话,真是可笑……不过怎都好,总算能够更明白姐姐了。
在基尔破口大骂后,我就去问了基尔所说的问题。姐姐说了句「基尔这孩子真是的……」后,就跟我坦白地交代了这个婚嫁的事。
——「这个婚约是爸爸跟吉普家的主人定立的。我跟杜邦.吉普没见过面,他是个怎样的人我也只是从爸爸口中听回来。」
会觉得姐姐能跟喜欢的人结婚,有这种想法的我果然是太天真了。小时候听到的故事总会出现两个相爱的人结婚了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也会觉得不是相爱怎会结婚。而且那个人是我的姐姐,我当然希望她是出於爱而结婚。
但是这种发展只会在故事中出现,现实中的贵族並没有这么理想的发展。
很多时候贵族结婚,都是为了维繫与其他贵族的关係,或者得到什么利益,真正相爱而婚姻的反而是少数例子。
所以,姐姐也不例外地,被爸爸妈妈利用了吧。
知道了这件事,我也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因为爸爸是阿克西斯家的最高权力者,我们不能违抗他的。虽然小时候的姐姐很优秀,爸爸会较宠她,但还是有许多的事姐姐不能作主。
不过,姐姐对此没有怨言,坦然接受了贵族的命运。可能姐姐觉得,自己能帮上阿克西斯家,作出贡献,就感到开心吧。
姐姐还说了不想让我知道的原因。
可是,比起姐姐独自承受这件事,我能跟她分担一下她的担忧,一定会令她较为安心,我只是单纯地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