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公布以后依旧有很多事情忙,眼下他们正坐在熟悉的教室里看着有几块砖头堆起来那么厚的《招生之友》发呆,陈旧的风扇咯吱咯吱卖力地转着。班长杨念刚刚用剩余的班费买了几个西瓜,指挥着一群男生浩浩荡荡抱回来。向来严肃不近人情的班主任也露出难得的笑容,借了刀直接在第一排的桌子上开始切西瓜。
“毕业照是个什么鬼!”程江怡终于忍不住,当着班主任的面扭过头吐槽。不同于往日的班主任在时班里鸦雀无声,此刻揣着尚未平复的激动的心,大家都在窃窃私语。
陈序成在第一页相册上找了很久才看到咧着一张嘴笑得满脸傻气的程江怡,立刻喷笑出来,“不错不错,多美好的回忆。”
程江怡哼哼唧唧停不下来。他考得不错,总分比陈序成还要高一分,目标已经明确:北航。讲起未来,眼里是单纯的憧憬。单纯到让陈序成羡慕。她还没想好学什么,大概是去南大,可那完全是为了离上海更近一点,她不知道自己这么选择是否明智。
陈序成抬头,看到段慕嘉还在低头研究报志愿的书。“段慕嘉?”段慕嘉扭头, “叫我?”见他笑容如平常,陈序成总算松了口气。“没事,想说一句恭喜,你考得不错啊。”段慕嘉又是笑笑,“哪里比得上你。”
班主任切了西瓜分给大家,陈序成从走道冲过去拿了两块,溜到了秦橙身边。秦橙表情平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陈序成挑挑眉把西瓜递给她,“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给你传纸条啊,坚持到高考以后,你真是要把头儿气死。”
秦橙把纸条展平夹到了《招生之友》里,接过了西瓜。陈序成赶紧说道:“你小心你爸回去翻书看见。”秦橙皱了皱眉,还是把纸条拿出来叠好放进口袋。纸条一闪而过,陈序成看见那龙飞凤舞的字体,深深吸了口气。
秦橙开始小口小口文雅地吃着西瓜,“别想了,我跟他不可能的。”
那场雨中的放声大哭太过痛苦,以至于后来的三次告白也无法挽回。
陈序成讷讷地在她边上啃完了那块西瓜。“你打算报那所大学啊?”
“厦门大学。”秦橙眼中失落一闪而过,“考的实在太砸了,要不是明年可能课改我真打算复读。”
“唔……离得够远啊。”陈序成喃喃道,想了一会该不该问,还是问了:“你知道宁青考得怎么样吗?”
秦橙表情却很镇静,“我不知道。他不是来了么,自己问他。”
陈序成啃完西瓜,默默走了。
真正到了选学校选专业的时候,每个人都一样的纠结。高分的纠结是报清华北大提前批或者医学院呢,还是求稳妥报一所重点呢,中等学生纠结是选好学校还是好专业呢,差一点的则在考虑怎么才能进本科。有人问那省状元总不用纠结了吧?陈序成喷他一脸,“人家省状元还在想我是去清华北大还是香港中文大学呢!”还是那段话说得好:尼玛报个志愿跟找对象似的,不敢高攀,又怕嫁委屈了,找个门当户对自己喜欢的真难。
陈序成挨个咨询了家长,发现他们没有任何教诲,只是再三叮嘱她不要选五年制的专业,对于她提出第一志愿报南大也没有任何意见。这样的没意见反而让她更加茫然。如果可以选,她甚至不想上大学了。喜欢的学校已经错失,而喜欢的专业呢?陈序成高中最喜欢的科目就是生物,可是生物专业的就业率低得不说也罢。再说大学和高中千差万别,她怎么知道自己对生物的喜爱不会渐渐磨灭?越想越头疼,接到初中同学聚会的邀请,她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组织同学聚会的朋友订下了钱柜的六个包厢,陈序成摸黑走进去,沙发上坐满了人,嘻嘻哈哈,秦橙正在一边唱歌,唱的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她的嗓音甜美,最适合唱那些缠绵悱恻的老歌。这首歌陈序成也很喜欢,适应了黑暗后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听。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这样温柔入骨的宣言当然令人神往。其实这首歌陈序成最喜欢的一句歌词却是常常不为人注意的一句:我不能只依靠,片片回忆活下去。仔细想想,除了那半年的朝夕相处,半年的暧昧亲昵,剩下的两年,都是不断的互相伤害,不断的追悔挽留,却渐行渐远。
她坐了一会,又站起来,叮嘱旁边的同学帮忙点了一首歌,扶着墙走出去,一直走到相对安静一些的楼道,拿出手机打了过去。“林渊,我给你唱个歌好么?”
“不用了吧。”男生停顿一下,慢慢回答。
她沉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曾经习以为常的动作也成了奢望。依稀记得那时每次去KTV都要打给他,一首一首唱到最后,大多数还是他并不喜欢但她喜欢的周杰伦的歌。《彩虹》里的恳求,《画沙》里的告白,《大笨钟》里的嗔怪,所有的所有他都照单全收,可是现在她想给他唱一首他喜欢的歌却不能了。原来曾经以为的所有平凡都不平凡。原来中间隔了两年的疏远,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我给你背首诗好吗?”近乎恳求的语气,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
“嗯。”男生可能是听出了哭腔,只回了个单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她缓慢吐出第一句,紧紧盯着白粉脱落的斑驳墙壁,大脑也是一片空白。这首诗她曾看的热泪盈眶,曾在早读一遍一遍背诵,也许所有一切都是为这一天,亲口背给他。一字一字清晰地吐出,声音却控制不了发抖,博尔赫斯的每一个字,都写在了她心上。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她还记得那个中秋节,她生日将近,因为准备礼物焦头烂额的林渊笑言送她一个望远镜,问他做什么,答曰:看月亮。后来那个雪夜,望远镜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可是纷纷扬扬的白色世界,看不见月亮,更看不见他的身影。也记得湖北的那一晚,她对着漫天星河发呆,却只想与一个人分享这难得一见的璀璨。那个人赠她十枚年份相连的硬币,意为十年。可后来,不要说十年,两年,三年都没有了。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她不曾忘记这个男孩给她带来了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让她相信,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他在那里,就是一种信仰。但她却从未觉得她神化了他。她亲眼见过他的烦躁和不耐,失望和颓唐。但这并不妨碍他是她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