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到了填报一批志愿的时候,陈序成才知道“痛苦”这个词的含义。
爸爸带着老花镜,在纸上略带迟疑地写写画画,她憋住一个又一个哈欠,坐在沙发上拿着笔在《招生之友》上随手画着圈。
学校是根据她的分数和名次按照招生报考指南的说明选择的。至于专业,鉴于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专业,所以就变成了她参考各个大学的热门专业,把看着顺眼的圈起来,爸爸批准之后誊写到草表上去。
随便透了。
关乎未来的大事被这么草率而轻易地决定,有一种滑稽的幽默。
偏偏是自己的人生大事,走都走不开,一开始放了话让爸妈看着报,一个比一个横眉冷目表情严肃,“说什么傻话!这可是你一辈子自己的事,怎么能让我们看着报!?”她懒得去吐槽那个一辈子,就业时选择和专业不对口工作的人还少吗?就算是坐在这儿又能怎样,未来依旧不是她决定的。说到底,她连自己想干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坐着受煎熬。
她做出的唯一决定就是把人大作为平行志愿的第一个。
“自动化,可以不?”“嗯。”
“土地规划?”“要学五年,还是算了吧。”
“经济,金融,还是财政?”“你想学哪个?”
陈序成哭笑不得,她一个纯粹的理科生,连这三个专业的区别都没搞明白,还谈什么学哪一个?“五个专业够了吧,下一个大学。”
爸爸低头抄写。她趁机拿回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瞟了一眼□□,没什么消息。这几天她又联系了林渊,随便问一些想学什么专业家里是否支持之类的问题,林渊态度一贯的冷淡,回答很简短,大多是三两个字解决,如果讲她自己的事那么他的回答不是“哦”就是“嗯”。陈序成心里吐血也没办法。至于为什么选了人大而不是他一直所想的复旦,他的回答更加简单:突然不想了。
对于这个言简意赅的答案陈序成恨不得去撞墙,好在林渊还补了一句:把复旦的文科和人大比,当然选人大了。
陈序成锁了手机,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实到让她无言以对。
“漪儿?漪儿?”爸爸的呼唤惊醒了她。她抬起头立马勾出一个微笑,“都填完了?”
爸爸把草表递给她。“你要没什么别的想法就可以按照这个报了。”她看了看,第一行中国人民大学,笑着嗯了一声。
空调在呼呼地运转,她皱着眉一遍遍从头核对自己输入的代码,最终如释重负地点击提交。
欢快地关了网页,登上□□。她对着好友列表一个个看下来,想要找个人倾诉一下内心的苦闷,找到最后,却只剩下程江怡。
等待戈多:在?
发完消息,她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开水,空调间里还是太冷。回来坐下就看到了回复。
程江怡:嗯,有事?
她打了一句:选专业选得要死了,又附上一个哭脸。程江怡回复了一个安慰的表情,还有一句:喜欢什么就选什么呗。
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喜欢林渊。点击发送的一瞬间,突然清醒的她几乎被自己吓到了。程江怡的反应却很平淡,“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又随便聊了几句,程江怡说是还有事,就先走了。她没什么事干,闲闲地靠在椅子上,坐在空调间里舒服的感觉到意识在慢慢变得模糊。
□□示音突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竟然有些刺耳。
她看到跳动的头像是挑起扣篮的篮球明星,瞬间来了精神,点出来一看,很长几句话,欣喜的劲头还没过,看完第一句话,就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我觉得我不会喜欢你的。
她把手颤抖着伸向水杯,定了定神努力看下去:我觉得我不会喜欢你的,所以我觉得你放下而不为一个人左右才是你所说的自尊。不要联系了,也不要见我。
陈序成独自坐着,紧紧握着水杯。空调的温度还是调得太低了吗,掌心的温暖也无法融化全身的冰凉。
那些来自他的,冷淡的,简单的,被她找出无数借口解释的回答终于找到了根源,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理由。
坐了很久,她才缓慢地关掉刚刚的对话窗口,打开好友列表,迟疑地找到那个名为旗帜的人,单击鼠标右键,找到那近乎扎眼的四个字:删除好友。
那天晚上陈序成好像回到了一两年前的时光,一个人偷偷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流泪。每次感觉要失去这个男孩时她都会感到身体内部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只有泪水能宣泄出这种痛苦。她知道自己是可笑的,怯懦的,可是她无法抑制痛苦,像是心脏被撕成了一片一片,伴随着干呕。曾经有无数人安慰她,阳分的操场,逸湖边,阳本的宿舍,然而最后她依旧只能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哭泣。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提醒过她,原来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她,谈何失去。
报志愿截止的最后一天陈序成没有和任何人商量更改了志愿,第一志愿换成南大,其余所有在北京的大学,全部去掉。所有志愿都清一色的位于南方,离的越远越好。
他想让她放弃。那么如他所愿。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三年,不长,却也说不上短。至少,她的生命里再不会有这样一个三年。她不想活,却也不是多想死。只是在潜意识里嘲笑自己的脆弱。
只是失恋了一次,一场单恋,有什么大不了呢?她试着安慰自己,却明明白白知道无法安慰自己。那个人对她的意义,绝不只是一个喜欢的人。从他的世界淡出对她而言,可能和死一次没有什么区别了。
她轻轻哼着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很爱很爱你,因为我在孤独的道路上前行最先遇到了你,因为我还不够成熟,才能够如此全心全意地爱你。
开着热水洗澡,水温越来越高,她的皮肤烫的发红,却没有任何感觉。胸口空空荡荡。
已经不疼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感觉。
像是灵魂被抽出的木偶,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一倍焦距分虚实,二倍焦距分大小。物近像远像变大,物远像近像变小……你记住这个顺口溜就行了。”陈序成拿着笔在草纸上画图。“什么什么。物距减小像怎么变来着?”小侄子撑着脑袋茫然地打断。
“那换一种方式。”陈序成叹了口气,“我们考虑一种极端的情况,二倍焦距以外时候成的像是缩小的,一倍焦距到二倍焦距之间成的像是放大的……这样考虑明白了吗?”她停下来,努力用最和善的眼光看向他,男孩怯生生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