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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心吗?翠浮问自己。
当然是动心的。
可当初她为什么选择进宫呢?她进宫时可有想过要去爬龙床?没有,她只是单纯地想陪着她,那么些年一块长大的岁月,怎么可能忘记?她没有父母,张家就是她的家,难道她要这样做,来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吗?
她思忖着,客氏多半是想利用她弄掉皇后的孩子。在心里计较一番,她决定这事还是不跟皇后说的好。一来,免得皇后整日惶惶;二来,即便不说,大家也都知道客氏现在正焦虑着什么。
主意已定,晚上回去后,她跪在张嫣面前忏悔。忏悔她的痴心妄想、任性和鲁莽。
张嫣听得直掉泪,拉她起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在这个侍女赤诚的忠心面前,说什么,她都觉得虚伪、浅薄。
皇帝每天来往坤宁宫,见到翠浮,依然说说笑笑的。他对在乎的事,每天绞尽脑汁去思考,不在乎的,扭头就忘了。
这让翠浮多少少了点尴尬,慢慢地,也觉得没什么了。
京城的春天短得让人抓不住,刚脱下棉袄,就换上了单薄的罗衣,暮春四月,百花凋零,爱花的天启有些伤春悲秋。好在白云观的海棠依然妖娆绽放,这是特地培育出的品种,花期很长。
他每年都去,但是和皇后一起,还是第一次。也不算第一次,两年前,他们曾在这里邂逅。那时她还不是皇后,一个严肃正经的小女孩,大眼睛黑白分明。
现在她端坐在他旁边,那双大眼睛看着前方,一眨也不眨,圆润饱满的红脸蛋上,可是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一排睫毛如鸟翼,时而扑闪扑闪,这才让人意识到,哦,原来是个活人,不是幅画,也不是雕像。
天启从小到大,都不喜欢成品,每次搭好一座房子,或是做好一座假山,他都会满足地看上两眼,然后全部毁掉,重做。
他有破坏欲。
看着这位冰清玉洁的妻子,他心里就痒痒,忍不住想逗弄她,让她为他喜怒哀乐,为他活起来。
他正思索着法子,张嫣把脸扭了过来,像朝堂上忧国忧民的老臣似的,蹙眉忧愁道:“陛下,别玩太久了,国务繁忙,等着你处理呢。”
天启沉默良久,叹一声气,耷拉下脑袋。
到了海棠苑,众人下辇,迎着朝阳,呼吸含着花香的新鲜空气。沿着海棠苑雪白围墙一周,已布满了亲卫兵。圆拱门门口,四个人正说说笑笑。段雪娇心有所感,眼波流转,装作不经意地瞄去,果然看见了那个翩然身影,不敢相信,惊喜霎时溢满胸腔,笑意漾在脸上,怕人瞧去,微微垂下了头。
徽媞三两步跑到天启张嫣面前,扬起头看他们,笑道:“皇兄,你们好慢,我们走路都比你们快。”
卢象升,罗绮和高永寿跟上来行礼。
梅月华尴尬地转过身子,虽然大家各干各的,但她总觉得许多双眼睛都在关注着她,尤其是徽婧,那女孩毫不顾忌,目光直勾勾的。
她现在仍在纠结中,来玩她当然愿意。她好多天没见过皇帝了,虽然补品衣物这些他都不吝赏赐,但她最渴望的还是他一个关怀的眼神。
可是现在……
她真的很想埋怨皇帝,好好的家宴,干嘛请外人?还是个男人,还是个赏心悦目的男人……
捶捶脑袋,狠骂自己一句,拉回思绪,转瞬又忍不住遐想,听说这位书生功夫不错,难道生性好武的皇帝想跟他切磋切磋?
一行人迤逦进了门,天启右手携着张嫣,侧头向左,问卢象升道:“听说你练功的刀有一百三十多斤,是真的吗?”
“是。”卢象升点点头。他天性耿直淳厚,有一说一,并无炫耀之态。
天启当即住了脚,不顾帝王形象地“哇哇”惊叹两声,直盯盯看着卢象升,由衷赞道:“你可真厉害!”
卢象升腼腆地笑了笑,旋即又摆正了脸色,拱手恭敬道:“陛下谬赞。”
天启兴奋地直想跺脚,如果不是正牵着一个孕妇,他现在都要跳起来了。
“待会一定要向你请教请教。”他眉开眼笑地说。
卢象升怔了怔,忙道:“不敢。”
天启笑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偕同皇后往寂然亭去了。那寂然亭就是个八角亭,名字当然是天启起的,他喜欢在这里安静地做木工活,暂时逃离皇帝的角色,享受没有负担的寂寞。嫔妃宫女跟上帝后。卢象升站在原地,皱眉沉思,段雪娇过他身边,心头突突地跳,头垂得低低,不过一瞬间,却觉像过了一万年。
亭子里头,张嫣远远望了他一眼,扭头问天启:“你这是干嘛?”
“没人陪我玩儿,只好叫他喽。”天启吊儿郎当地说。环视着众位女孩,他又调笑道:“你们不是都挺喜欢他么?叫他来助助兴不好吗?”
“你这是什么行径?”张嫣有些生气,“他是你的臣子,帮你治理天下,又不是戏子,你怎么能拿他取乐?”
一腔闷气涌上来,天启那股高兴劲儿没了,也不说话了,整个人灰败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