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月末,缠绵病榻三个多月的李家老太太去世。丧事办完后,天启接了皇八妹,浩浩荡荡启程回京。
他把马车窗户支开,搂着张嫣看春日照耀下的平原,油菜花连绵不断在他们眼前飘过,还有低飞的小鸟,葱郁的春树,一切都和年轻的他们一样,朝气蓬勃。
出了高阳县南门三里左右,眼前现出一带红墙青瓦来,掩映在绿树当中,是一个庄子,庄户人家各个房屋气派,牛羊犬猪的叫声此起彼伏。
皇帝这些天来目睹了治下百姓的惨状,受打击不小,现在看见如此富裕人家,不禁微笑起来,“走,出去看看。”
车夫见帝后携手出来,“吁”了两声减慢了马速。天启举目望去,见其中一户人家占地十余亩,三进乃至四进院落,高门广厦,红墙黄瓦,房顶呈重檐歇山式。门前蹲着俩石狮子,门环乃黄色铜环。
他嘲讽地勾起唇角,冷笑两声。
张嫣眉头皱起,“一个庄户人家,竟如此嚣张,用皇家规制盖房。”
天启把顾显叫来,问道:“这里面住的是谁,你清楚吗?”
“听说是宫里的一位大太监。”顾显眯起眼睛瞧着。
罗绮幸灾乐祸地笑笑,赶上前来,脆生生道:“陛下,这是肃宁县下面的魏家村,高永寿就是这村里的。这房子,是魏忠贤为他哥哥一家盖的。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家,也是魏大太监出钱替他们推倒了原来的旧房,盖上了新房。这笔钱可不少啊,魏公公想必发光了俸禄。”
“俸禄哪里够?”张嫣淡淡说完,看都不看天启,转身掀了帘子进去。
天启默默瞅着那房子,直到马车走过整个村庄,才收回目光,进了车厢里。
回到京城后,他看张嫣悒郁不乐,特意准她回家和家人团聚一晚。张嫣满心欢喜,这么多天第一次露出了笑脸。
张府门口,天启扶她下了马车。两个人正絮絮私语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张嫣移目望去,唇角的笑意忽然绽放得更粲然,连天启说什么都无暇理会。
天启心里诧异,扭头看去,不意间触碰到一道热切的目光,那目光却是凝聚在他身旁的妻子身上的。
目光的主人是个十j□j岁的少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少年突然把目光转到他身上来,桀骜不驯和冷厉一闪而过,换成了客套的恭敬。
“哥哥!”张嫣朝前走了两步,亲热地唤道。
池漪的脸色顿时柔和下来,翻身下了马,极力控制着惊喜和激动,刻意做出淡淡的样子,开口道:“嫣……”
他感觉到皇帝身形一震,及时刹住了口,拱手施礼道:“皇后娘娘。”
张嫣高兴得像个小女孩,回头拉着天启,欢喜地说:“陛下,这是我姑姑家的表哥。”
天启揽着她的腰走过去,目注池漪,微微一笑。
没有人能拒绝他的笑容。
池漪及时遏止猝然生出的好感,把脸色又冷了几分,垂下头,作了个长揖,恭敬行参拜大礼:“草民池漪参见陛下。”
“免礼。”天启挥一挥袖,气度雍容。
张嫣不由牵起唇角。她喜欢看小皇帝在德高望重的人或不熟的人面前的模样,装得跟知书达礼的贵公子似的。
天启送她进了屋。他走在她和池漪中间,牵着她的手,侧头和池漪笑语,说的都是一些场面话和客套话,无关痛痒。池漪心里不痛快,也只得维持着表面上的恭敬,一句接一句地回着。他年轻气盛,掩饰的本领明显不如李清和,不满时不时地从神色间透出来。
张国纪听到通传,慌忙出来迎接,看见消瘦许多的女儿,未语泪先流。张嫣眼中也有泪花闪烁。谁都不敢当着皇帝的面把这情绪表达出来,彼此说说笑笑。
天启明白,他该走了。
目送皇帝走后,张嫣领着家人回到正厅。张国纪这时候才抹着眼泪哽咽道:“孩子啊,你受苦了。”
“嫣儿,”终于找着说话的机会,池漪迫不及待过来问,“你怎么样?身子好了没?”
张嫣安慰完张国纪,转身正视他,严肃的神色一点都不含糊,柔声叹道:“哥,不是我摆架子,你还是不要这样叫我。”
池漪脸色黯淡下来,慢慢地把头垂了下去,神情伤感。张嫣瞧着他,一言不发。这少年又一次屈服在她强硬的态度下,抬起头,苦涩地一笑,缓缓道:“皇后娘娘。”
张嫣摇摇头,三年了,他一点没成长。
“我已经好了,你们不用担心。”她生动活力的目光转过张国纪和池漪,微笑说道。
池漪贪婪地看着她,一腔火热的思念化作滚滚烫烫的关怀的话语:“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那昏君对你怎么样?还有那可恶的客氏奶妈……”
提到客氏,他眼里迸出狠厉的光芒,额头青筋都爆出来了,咬牙怒道:“让我抓到这恶妇,非手刃了她不可!”
“哥!”张嫣大惊失色,又急又恼道,“你还是这么冲动,这话你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说过?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到处跑,让他们听见,你……”
“听到又如何?”池漪越说越愤怒,“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这事是那奶妈做的,只有那昏君一个蒙在鼓里。都说他是躲在奶妈怀抱里的皇帝,看来此言一点不错!”
张嫣头疼了起来,抚额坐到椅子上。
张国纪叹息一声,站起来走到池漪身旁,拍拍他肩膀道:“年轻人,你太冲动了!这话是我们能说的吗?你一口一个昏君,叫人听到,杀头都不为过啊。”
“舅舅,”池漪无限怜惜地看着张嫣,心疼得直皱眉头,“你看嫣……皇后,三年前进去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那里面是人过的日子吗?怎么把一个好好的人折磨成这样。”
他别开头,眼泪在红红的眼眶里打转。
张国纪默不作声了。
气氛一阵沉闷。
张嫣揉揉额角,改口道:“哥,你怎么来了?”
池漪脸一红,躲闪着目光,结结巴巴道:“我……我……”皇帝进城回宫这么大的事谁不知晓,他一听说这个消息就过来看看了,没想到皇后真的回了娘家。
张嫣瞅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头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