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嫣猛然睁大眼睛,直僵僵盯着她,宛如将死的人,不甘心地控诉着命运,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让人不忍不敢倾听的哭喊,无边无际的悲痛和仇恨汹涌袭来,胸口窒息,晕死过去。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张妖艳面庞上掩饰不住的骇怕和快意;看见了他眼神里的悲伤还有恐惧,他急慌慌地唤她,可她已听不见了。
皇后昏迷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天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日日夜夜陪伴在床边,一直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丧子之痛和失去妻子的恐惧轮流折磨着他,不过一天一夜,就憔悴得不成人形。
客氏哭成泪人,跪在他脚下,求他回乾清宫休息,他理也不理。秉笔太监跪成一排来劝,被他骂了出去。嫌人吵,他干脆把门关上,谁也不让进来。
那个孩子已穿上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水晶棺沉默地躺在角落里,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儿。天启自那天晚上看了他一眼后,就再没把目光放到他身上过。他不能看,一看心脏就痛得缩成一团,无法呼吸。那个孩子曾那么鲜活地存在过,看得懂他舞剑,听得见他唱歌。那懵懵懂懂的小脑袋里,肯定也想着能早日出来与他们相见吧?
现在什么都没了。
傍晚昏黄的余晖透过窗户幻化成万千光束照了进来,张嫣整个人都沐浴在夕阳中,沉静美丽,没有一丝生气。他多想她下一刻就能睁开眼睛,带着几分嗔怒看他,训他。
如果她真的就此离他而去了,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意思了。他的心已给了她,她死了,他也就剩个躯壳了。
“嫣儿。”他把脸贴在她脸上,闭着眼睛轻唤,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滴在她眼睛上。她睫毛轻颤,刷着他脸颊。他心中一惊,忙忙抬起脸,目不转睛看她。
睫毛颤动两下,她睁开了眼睛。那真是世上最美丽的眼睛,一汪湖水般透明清澈。
天启展颜而笑,犹不敢相信,试探地唤她:“嫣儿?”
“陛下。”她清醒过来,迟钝地回应他。忧伤弥漫脸上,美丽的雕像破碎了。
“嫣儿。”他孩子气地笑起来,狂喜得手足无措,不敢碰她,怕她像空气做的美人,一碰就没了。
“陛下。”她比他冷静得多,“扶我起来。”
天启转身坐在床头,扶她起来,她体虚,一阵头晕眼花,无力地倒在他怀里。天启看她脸色苍白,嘴唇苍白,瓷娃娃一般脆弱易碎,忙道:“你饿不饿?我叫人传膳。”
张嫣摇摇头,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又睁开,一句话粉碎了美好的幻象:“我们的孩子呢?”
天启顿时后悔没让人提前把棺材移开。沉默一会儿,他侧过身子,给她让开视线,“在这里。”
张嫣怔怔看着,黑幽幽的眼睛里不过片刻就已雾蒙蒙。掀开被子,她艰难地挪动身子,声音轻而坚决:“我要下去。”
天启顿了顿,俯下身给她穿鞋。鞋穿好,他不让她动,抱起她走了过去,到了棺材旁,轻轻放下她。
张嫣手搭在棺材盖上,静静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来。刚出生的婴儿,五官还未长开,但是明显能看得出,那鼻子像她,嘴巴像他。
她拉开棺材盖,手探了进去,轻触着他脸颊,冰冷一片。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时候,他应该是热乎乎地躺在她怀里,张着小嘴轻轻呼吸,没准眼睛跟他父亲一样,黑葡萄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啜泣着,无限悔恨地低语:“为娘的太不小心,对不起你。”
天启上前,把她的手拿出来,合上棺材盖,又将她抱了回来。十月的天很冷,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整个人都在颤抖,不知道是身冷还是心冷?他拉过被子,紧紧裹着她,搂在怀里。张嫣目光发怔,整个人像失了魂。
“嫣儿,”他附在她耳边缓缓说,“别难过,我们还年轻,会再有孩子的。”
这话张嫣完全听不进去,她执拗地摇摇头,直起身子看着他,委屈地哭道:“陛下,有她在,我们怎么可能有孩子?”
天启愕然:“嫣儿,你在说什么?”
“陛下,”张嫣抓着他胳膊,眼神可怜万分,“我们母子一直平平安安,怎么可能早产?又怎么会胎死腹中?一定是她动的手脚,一定是她!”
“不要哭,不要哭。”天启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又道,“你说的到底是谁?谁这么大胆,敢害朕的元子?”
张嫣目光陡转凌厉,刀子一样冰冷,道:“陛下,你让人把司药房的张菊英叫来,我有话问她。”
天启当即遣高永寿去,又转回来问张嫣怎么回事。
“她给我按摩后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忽然腹中剧痛,定是她动了手脚,捶伤了元子。”
“我只当你是受地震惊吓,原来是这蠢毒妇人!”天启大怒,握拳起身,脸色气得涨红,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该死,简直该死!竟敢伤朕的元子,朕要她全家来陪葬!”
他的怒意沉痛、憋闷又悲凉,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小的宫女,为何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道是老天觉得他昏庸无道,不只降下地震来提醒他,还要夺取他儿子的性命惩罚他?
“陛下,”张嫣直视着他,那眼神跟她的心情一样,既气他恨他又千般万般不忍,“她不过是替人卖命,真正出主意的除了客氏,还能有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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