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转生为纯粹的平民。
不是士兵,不是战士,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一个在洪水中失去一切的少年。
而且这一次,他甚至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手里。
死在洪水里。
死在自己人制造的灾难里。
林征记得这段历史:1938年6月,为阻止日军西进,国民政府下令炸开花园口黄河大堤。决口后黄河改道,形成长达四百多公里的黄泛区,直接淹死和困死的百姓约八十九万人,受灾人口超过一千万。
八十九万。
王石头是八十九万分之一。
怀里的弟弟是八十九万分之一。
被卷走的爹、娘、哥哥、妹妹,都是。
雨越下越大。
林征抱着弟弟的尸体,在洪水中随波逐流。房梁已经快抱不住了,木头泡水后越来越沉。他的体力也在迅速流失,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只喝了几口浑浊的洪水,现在胃里像有火在烧。
但他不能松手。
松了手,弟弟的尸体就会被冲走,连最后这一点念想都没了。
“有人吗——!”
远处传来呼喊声。
林征精神一振,拼命转头。大约一百米外,有一片露出水面的高地,上面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像蚂蚁。
是灾民聚集点!
他用尽力气想要游过去,但怀里的尸体太重,水流也太急。试了几次,反而被冲得更远。
“救……救命……”他喊,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高地上有人看见他了,指指点点,但没人下来救。水太深太急,下来可能就是死。
林征绝望地看着那片高地越来越远。
怀里的弟弟沉甸甸的。
他突然想起陈树生。那个教孩子认字的八路军战士,临死前掩护的孩子叫丫丫。
如果丫丫也在这样的洪水里……
不,不能想。
雨势渐小,但天色开始暗下来。又一个夜晚要来了。
王石头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寒冷、饥饿、疲惫、绝望,每一样都在吞噬他的生命力。林征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撑不过今晚了。
他抱着弟弟,抬头看天。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水,灰色的世界。
这就是战争。
不只有枪炮,还有洪水。不只有战士的牺牲,还有百姓的苦难。不只有敌人的残暴,还有自己人的抉择。
炸堤是为了阻止日军。
但死的,首先是百姓。
林征闭上眼睛。
王石头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老家那三间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那是家。
爹在田里干活,娘在灶台做饭,哥哥带他抓鱼,妹妹跟在后面跑。
弟弟刚会走路,跌跌撞撞地喊“哥”。
炸堤前,村里老人跪在军队面前磕头:“不能炸啊,下面是几十万人……”
当兵的说:“这是上头的命令。”
然后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