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征走过去坐下。
老兵从怀里摸出个烟袋,塞上烟叶,却没点火,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火镰了,”他苦笑,“上回转移时掉了。”
林征看着老兵。这是个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右臂是在湘江战役时受的伤,骨头没接好,落下了残疾。本可以在后方工作,但他坚持要上前线。
“老马,你说……”林征开口,用的是陈树生习惯的语气,“咱们能坚持多久?”
老马——老兵姓马——沉默了。他把烟袋在手里转了几圈,才说:“多久都得坚持。咱们退了,老百姓咋办?”
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也是最沉重的责任。
陈树生之所以参军,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师范学校的学生,原本可以教书育人,过安稳日子。但鬼子来了,学校炸了,老师死了,同学散了。
他记得离校那天,老校长站在废墟上说:“国之不国,何以教书?同学们,各寻前路吧。”
于是陈树生投了八路军。
不是为了报仇——他家人在太原陷落前就逃到西安了。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八路军官兵平等,只有责任没有特权。
他只是觉得,这个国家不该这样。
林征感受着这份情感。和陈树生的记忆融合得越深,他就越理解这个年轻人:理性、温和,但骨子里有一种知识分子的倔强。
下午,班长回来了。
班长叫王大山,二十五岁,河南人,也是老红军。他带回来半袋小米,还有几个冻硬了的红薯。脸色铁青,身上有血。
“咋了班长?”老马问。
“***汉奸,”王大山把粮食往地上一扔,“带鬼子搜山,把咱们藏在山洞里的粮食挖出来了。老赵他们几个……没了。”
土坯房里一片死寂。
没了。
这个词在战争中意味着死亡、失踪、或者被俘。但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再见不到了。
“粮食呢?”一个伤员哑声问。
“抢回来一半,”王大山抹了把脸,脸上的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用三条命换的。”
又是一阵沉默。
林征看着那半袋小米。粗布口袋,最多二十斤。二十斤粮食,三条命。
这就是敌后根据地的现实。
“树生,”王大山突然看向他,“你腿能走了不?”
“能走。”林征说。
“那好,明天你跟老马转移。”王大山说,“这里不能待了,鬼子肯定还会来搜。咱们得往深山里撤。”
“班长你呢?”
“我留下断后,把痕迹处理干净。”王大山咧嘴笑,笑容很苦,“放心,死不了。”
林征知道,班长是在说谎。断后的人,活下来的几率不到三成。
但他没说话。陈树生不会说破,八路军里每个人都心照不宣:有些任务,就是去送死的。区别只在于死之前能换多少。
夜里,林征睡不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旁边伤员的**,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却在整理这几个月来的记忆。
陈树生是个细心的人,有记日记的习惯。虽然条件艰苦,但他还是用铅笔头在废纸上断断续续记了些东西:
9月25日,平型关。第一次打仗,吐了。但赢了。
10月3日,撤退。伤,发高烧。
10月12日,李大娘用最后半碗米熬粥给我喝。她孙子饿得哭。
10月15日,教村里孩子认字。五个字:中国、八路军。
10月17日,粮食没了。
这些零碎的记忆,构成了一个普通八路军战士的日常:战斗、转移、饥饿、伤病,还有在绝境中依然坚持的“教育”。
教孩子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