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美学家爱德华•布洛在《心理距离》一书中提出的西方现代美学中有影响的关于美的本质的理论“心理距离说”,认为美产生于审美主体对审美对象保持的适当的心理距离。
这个经典的理论著说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我非常认真地恪守着这样一种处事准则。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介入,当然我也从不介入他人的世界——我对任何事都无甚兴趣,除却被我锁在抽屉里仔细收藏着的小小存折和怀揣着小心呵护的梦想。
平平淡淡,冷冷清清的生活就这样继续着,没有快乐,同样也不会悲伤。
第一章
2002年的夏天,如同曾经的每一个夏日般炎热,炙烈的火舌总在午后肆无忌惮地焦灼着大地,同时焦灼着每一颗不安定的心。
所以,那年夏末,我决定离开徐锦旻,离开徐锦旻的公司。
自从放弃梦寐以求的大学,捏着张不名一文的高中毕业证书踏入这个社会的那刻起我的生活就在工作、工作、再工作中度过,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隙,也不给自己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迄今为止五年有余。我累了,疲惫不堪的身心叫嚣着,渴望获得解放。于是,我决定给自己一个悠长假期。
最后一天工作结束的时候,我将自己伏案两年的写字桌整理地一尘不染,抹去了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之后,带着装有极少私人物品的小小的纸盒准备离开。近旁的废纸篓里堆满了被遗弃的东西,我没有任何不舍。
我未曾打算向这里的任何人告别——虽然在这个地方工作许久,相熟的却寥寥无几。我始终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身体间的,心灵上的,恪守着“距离就是美”的原则,而实质上只是因为我不相信任何人除了自己。我清楚地知道,与这里的所有人,在踏出这里的一刻起便是陌路人,因此,没有必要临别再去招惹人家。
捧着纸盒的我慢慢地向公司大门踱去,经过徐锦旻的办公室,见到倚在门边冲着我微笑的他。在我的眼里,这个人的微笑等同于白痴的傻笑。这个白痴伸手递来一个厚实的信封,我不客气地接过打开——果然厚厚的纸币叠起来的质感与众不同。嘴角不经意地泄漏欣喜的讯息,于是,我抬起头,冲着眼前被定位为白痴的人灿烂一笑,然后意料中地看到他呆若木鸡的神情——这令我对“此人乃白痴”的理论更是深信不疑。
我知道徐锦旻一直想看我除却平时那张一成不变的扑克脸外的另一种表情,今天出于对天降金币的感恩之情,临走前了了他的宿愿——免费赠送阳光般和煦的微笑一个,同时也这样笑着告诉他,我是一个爱钱胜过一切的人。
“你很了解我,谢谢,这个——”我抖了抖那个信封,“我就收下了。再见。”说完这句话,我又回复平日的无表情状态,没有错过那一瞬间的失望。走出几步,我突然回头,睇着伫立在那的徐锦旻有些受宠若惊的模样,没有犹豫,残忍地打击他:“我本想用永别的,但考虑到偶遇的可能性,所以我决定跟你说再见。你别误会,其实我并不想再见到你。”徐锦旻的脸色有些苍白,我并不理会,冷漠地转身扬长而去。
在家休整几日,我这才收拾好行李,准备外出旅游散心。
独自一人一路悠悠游荡,到达太湖源的时候已然初秋时分。
太湖源又名龙须峡谷,位于浙江临安境内东天目山南麓,是浩瀚太湖水的源头之一。
秋雨初歇,我站定在峡谷之下,深深深呼吸,阴凉的空气中透着股清新甜意。
沿着峡谷逆流而上,山道虽然曲折却也甚是平坦,一路行走过来却不觉累,时不时仰望两侧高耸的山崖,先后经过龙须壁、千仞崖。峡谷口高耸千仞的龙须壁像是天人用巨斧劈开般近乎九十度拔地而起,其与千仞崖之间则有一潭名曰云碧。一人闲步其间,享受长久以来没有的惬意,偶尔驻足望着眼下云碧潭水清澈见底猛觉凉意袭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于是拢了拢赤裸在外的双臂继续前行。偶见泛着星星点点光亮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随波逐流,却是极为自然的事,顿时开朗——有些事勉强不得,无论如何生活都在继续,不为任何外因而停留。
自太湖源返还寄住的人家,扑面而来朴实的生活味道令我在瞬间有了真实的感觉。
夜里,独对小窗冷月掰着指头数数日子,意外地发现悄然时间的指针已划过九月,直直地指向金秋十月。
一个给自己的假日,不长亦不能谓之短,转瞬已逝。
回家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理清两年来凌乱的心绪,也整理好随身的简单行囊,我整装出发,开始了新的征程。
甫回到自己的麻雀窝,我便整个人扑入久违的大床怀里叙述着相思之苦,温存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坐在床沿,拢了拢久未修葺的杂乱长发,定了定神似想起什么,于是站起身走至靠窗的写字桌前,从抽屉里那堆零零碎碎的东西下面翻出珍藏的存折。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的数字已不似当年穷酸,却也没有充足到可以实现我的梦想的地步。为了梦想,我不能再继续停留。我,必须重新寻找一份工作,一份可以令存折继续一天天丰厚起来的工作。
做出投身求职大潮的决定后,我拿起方才随意抛掷在桌上的钥匙出门。
工作在哪儿?随便站立一个书报摊前说出你的需要,尽职的摊主必是即刻拿出一叠招聘报纸杂志来向你一一推荐,听来听去这可真真是各有各的好,在彷徨不定时你便钻进了一个小小的套,不消片刻就会乖乖将口袋中正自惴惴不安的人民币一一奉上,然后带着一叠所谓的招聘消息凯旋而归。
我不过是个不了解行情又不乐意听摊主介绍的傻瓜,在小区门口拐角的小书摊前随意地挑选了两份似乎有挺多招聘启事的报纸,没有言语地扔下两枚硬币转身就走,听见那个背后嗤之以鼻的冷哼,我微笑——人啊!
踏上楼梯的瞬间我突然想起长久以来被我所遗忘的信箱,我放缓脚步,转身行至底层入口处的信箱前,摸索着找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打开早已满是积灰的窄小空间。长久未曾打理的小小信箱堆积了大量的无聊广告,什么梅毒性病治疗、明师辅导家教、家居修饰装潢,不一而足。我摇头,暗骂一句“shit!”,正要将这堆没用的垃圾丢进近旁的垃圾广告回收箱,手一滑由得一封薄薄的信件轻飘飘地做起自由落体运动,然后又乖乖躺倒在我脚边。处理掉那些个宣传单,我这才好整以暇地弯腰拾起它——夜忻(亲启),落款处是徐锦旻。
抬眼瞧见邮戳上的日期是2002/9/10,那是我在太湖源游荡的第二天。歪着脑袋瞧着手上意料外的东西片刻,没所谓地耸了耸肩将其夹进一叠报纸中间上楼。
这家伙寄来的,那么薄不可能有现金……支票?呵呵,不可能,他对我有那么大方么?除此以外也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了。我想。
于是回到房间,我也是懒得打开,即刻伸手将它抛掷一旁,不予理睬。
为自己泡上一杯香味浓郁的麦斯威尔,坐在尚称不得舒适的沙发上,展开刚才买回来的那些个报纸寻寻觅觅,希冀着能搜寻得一个中意的工作。
最终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则销售策划的招聘信息前,这是我未曾涉足过的职业。我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还是寄出了自己的个人资料。我知道以自己目前的文凭在这个大学生泛滥的城市并没有任何胜算,但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比起那群初出茅庐却处处自以为是的大学毕业生我拥有更多更丰富的社会工作经验,这恰恰是很多公司所看重的。对于这样一份关于销售策划的工作,我有比在校园内读死书的专业人士更直观的销售经验,所以,一周后,我并不很惊讶地收到了该公司的面试通知。
对着镜子里不修边幅的自己摇了摇头,然后告诉他,应该开始做面试前的准备工作了。
第一件事,剪去这一头过于性格的长发,有些可惜,但是规矩的公司不需要性格突出的员工——望着洋洋洒洒散落于地的发我只能在心中默哀。无奈嗬!
佛靠金装,人要衣装。
第二件事,就是准备一套得体的服饰参加面试了,不可否认在这个所谓注重能力的社会,皮相仍是用人单位不曾忽视的重要因素。所以为了将来我不能吝惜此刻的付出,难得爽快地在太平洋百货购置下了一条U.S.POLO的领带、一件GUTTE的衬衫、一套PONLEY的西服,另外还特地给自己添了一双LE SAUNDA的皮鞋。
望着镜子里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自己,我满意地点点头。
第三件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躺倒在宽敞的床上,静静地思虑着面试时可能遇到的问题,想着,想着,不经意间却与周公相会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