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知了叫个不停,令人心倍儿烦躁。
电话铃响了,我抓起电话。
“是我,小伍,我跟你说个事,”是张局长的夫人,一个体态臃肿的胖女人,我心中一紧,赶紧洗耳恭听,“是这样,今天我不是去你们公司办事吗?中午吃完就在太阳能浴室冲了个澡,回到家就发现钱包不见了,我是坐局里专车回来的,中途未下过车,不会丢在路上,肯定是在浴室被盗了,你帮我查查!”
天呀,怎么小偷偏偏偷她的东西,这不要我们保卫部门的命嘛!
“您仔细想一想,钱包里有多少钱?”
“钱到不多,三百来块钱,还有一张信用卡,只是这事性质严重。。。。。。”
“我懂,我懂,您回忆一下,您洗澡时,还有谁在旁边?”
“没有人,只我一人洗澡,中途好像清洁工进来了一下。待会儿又出去了。”
“好,我一定严查,您听我信吧。”
放下电话,我立即叫保安传来了清洁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妇女,一看还有几分乡土气,大大眼睛显得质朴诚实。她干活麻利快当,大家有口皆碑,她怎么会?。。。。。。问问再说吧。
“伍部长,您找我?”
“是的,坐吧,你叫耿秀莲?”对方点点头。“你今天中午1点左右去过太阳能浴室吗?”
“去过,去换垃圾袋。”
“看见谁在里面?”
“只有一个胖女人在洗澡,我不认识,她太胖了,。。。。。。”
“你没见到挂衣服的下面地上有什么皮夹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我也没太注意。”对方有点紧张,语气有些闪烁,“我只是直奔垃圾筐,换完袋就走了,根本没留意什么皮夹。。。。。。怎么,有人丢了皮夹?”
“是呀,张局长夫人洗澡时丢了钱包,。。。。。。”
“是嘛?这怎么话说得。。。。。。,咦,您不会怀疑是我拿的吧?”
“现在还不好说,据她本人讲,她洗澡时,只有你一人进去过,她正洗头,没有注意你干了些什么。。。。。。?”
“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一人进去,就肯定是我拿的吗?你有证据吗?”
谈话陷入了僵局。是呀,证据呢?可这事总得有人负责呀,否则和张局长夫人怎么交待呀!
“你好好想想,如果是你,你就承认,把东西还给她,好在事不大,。。。。。。如果你不承认。。。。。。”
“怎么样?不承认怎么样?”
僵持。难堪的沉默。是呀,其实这件事无论耿秀莲承认不承认,后果都是一样的。承认了,交出赃物,开除。不承认,重大嫌疑,不可再用,也是开除。到底她偷没偷,我其实真看不出来。从她日常工作表现看,吃苦耐劳,踏实肯干,又朴实无华,不象做贼之人;可现今社会,。。。。。。。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她是农村打工妹,一月工资才五百元,难免有一念之差,。。。。。。人心叵测呀!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给你一天时间,我们等你自己主动交待。”
“我不用想,我没拿就是没拿。一天!一年,八年,我也是这话。”说完,她忿忿地离去。
下午,我会同办公室、后勤和人事部门商量了一下,大家也拿不出良策,但不同意报案是大家一致意见。因为这点小事,让公安部门一介入,麻烦就大了。。。。。。如果耿秀莲死不承认,那么不管是不是她偷的,也只好将她开除,好给局长夫人一个交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天色阴沉。耿秀莲一如既往,早早来到公司。楼上楼下,门厅过道,里里外外,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她似乎预感到什么,所以工作十分卖力。十点,她如期来到保卫部办公室。
“怎么样,想得怎么样?有什么要交待的吗?”我问。
“伍部长,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是不是我承认不承认,你们都不再用我了?”
别看是乡下人,看问题一针见血,我没回答。
“我算看明白了,你们为给胖娘们拍马屁,就非得冤枉我是不是?今天我告诉你们,我人穷志不短,身正不怕影斜,。。。。。。我虽然干的是最脏最苦的活,但我的手、脚都是干净的,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的工作虽说是人人看不起的活,但我自己看得起自己。只有那些心地肮脏的人才会把别人想得那么坏,他们心有多脏,人就有多脏。。。。。。你回头告诉那个臭娘们,我耿秀莲没拿她一个子。我是堂堂正正做事,规规矩矩活着的人。。。。。。”
别看她文化不高,可说出话来掷地有声。我的心不禁油然生出几分敬畏,。。。。。。但事还是得那么办,现在我真的体会到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带着几分愧疚,拨通了人事部电话。
当天,耿秀莲就走了。走时,我分明看清她大眼睛闪着泪光。
我下班时,把处理结果告诉了张局长夫人,她并不十分满意:“不承认?她敢承认吗?承认了就送她去拘留所,让她滚了算便宜她了,不然公司早晚让她偷光了。”说完“叭”地挂上电话。
一切又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后勤部又招来了新的清洁工。但不知为何,这个清洁工总偷懒;不几天,又换了一个,而这个清洁工又总请假,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于是又换了一个,。。。。。。没出三月,一共换了五个,都是没出试用期就辞退了。此时,人们不尽常常提起耿秀莲,念及她的勤快、麻利;念及她的耿直热肠。。。。。。又说起那钱包即使是她拿的,也不过是一念之差,。。。。。。人嘛,偶有失足可以原谅,要看大节和主流嘛,况且也未肯定就是小耿的错,纵然有错也是白圭之玷,白璧之瑕,。。。。。。咳! 人呀,从来就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惋惜。
一晃到了十月底,在公司季度经济分析会上,我又遇到了张夫人.散会时,她把我拉到墙角,小声地说:“小伍,我忘了告诉你,我那钱包后来找到了。也不知怎么它自个跑到阳台花盆儿那儿去了。。。。。。”
“什么时间发现的?”我的血直往上涌。
“两个月前,一忙我就忘了告诉你。不过没事,不好意思啦,拜拜。”说完,她摆摆手,颤动着一身脂肪走向汽车。
我牙关紧咬,恨不得冲上去狠狠地抽这个肥女人几个大嘴巴!她没事人似的,可耿秀莲却无辜地失去了工作。一份工作,对于打工妹来说,可能就是她生命的全部。而在胖女人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甚至抵不上她的三百块钱!
不行,我要去找耿秀莲。到人事部查了职工登记表,上面她住的地址是昌平辛庄。
我立刻开车急驰而去。天哪,竟然开了近一个小时,才找到那个村子。想到耿秀莲每天七点就到公司,那必须乘早五点左右的头班公共汽车,这村子离公交车站少说也有2公里,那么她天天必须凌晨4点起床,披星戴月,日复一日。。。。。。一个月得到的仅仅是500元钱,而且如今还被冤屈地夺去了。这叫她上哪去说理?
找到她住的小院,房东说,耿秀莲已经搬走两个月了。因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她又怀了孕,她丈夫就送她回河北青龙老家了。
一阵秋风袭来,我的身心一下凉到底。我仿佛又见到耿秀莲那忍辱负重的坚强身躯,一步一步向远方走去,渐渐地渐渐地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这个世界,每日,每时,每刻,。。。。。。有多少人在不断的攫取和猎获着什么;同时又有多少人不断地丢失和遗弃着什么,究竟是什么呢?我想。
对,我一定要找到她,要把她找回来,不仅是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为找回那心灵深处丢失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