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渐到了婚庆公司最忙的时候,唐明月已经可以对照片的后期独自处理。摄影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让唐明月独自处理一些不太重要的照片,偶尔不忙的时候,摄影师拍完一张照片后会让唐明月继续拍,有些新人也会选取唐明月拍摄的照片。唐明月已经不再去婚礼现场干杂活,她周末去公司帮忙,晚上在宿舍用穆泽兮或者许帆的电脑处理照片,她已经从开始的免费学徒到现在一天工资120,处理一张照片还有五元的提成。
那天正好是周六,唐明月在办公室处理一对新人的婚纱照,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陈姝进来的时候带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精致,神态安然。
女人简单问了一些她们公司的情况,思虑良久,道:“我想办的是离婚典礼。”
陈姝顿了一下,“您不是要结婚啊?”
“嗯,我要离婚。”女人的声音低缓清透,满是心酸。
“对不起,您也知道,我们公司做的是结婚典礼这块儿,离婚典礼的话没有经验,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很可能会搞砸了,您或者去其它公司看看?”陈姝眉头皱了皱,又建议道。
“我去过其它公司,都被拒绝了。我知道现在是结婚旺季,有点儿名气的婚庆公司都很忙,像我这种事,不吉利又费事,可能最后吃力还不讨好,所以都不愿意接。”女人双手捧着的纸杯有些变形,“可是,我们等不了了,等不了那么久了。”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意,说到最后眼泪流了下来。
“您别哭,别哭,您慢慢说,我在听。”陈姝边说边递给她纸巾。
“我丈夫姓张,你可以喊我张太太,也可以喊我的名字凌青。”凌青等情绪平稳后,才开口讲起了她的故事。
她和张先生是大学同学,现在已经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张先生父母安在,她父母三年前因为意外双双离世,从那以后,张先生总是很照顾她,不愿她受到一丁点儿委屈。他们感情一直很好,很少有矛盾,前段时间张先生忽然提出要离婚,她问他原因,张先生只说倦了,想离婚了,她不相信,她哭过闹过,张先生仍是无动于衷,他们就一直这么僵持着。
她冷静下来后才发现,那段时间张先生一直情绪不稳,时不时发呆沉思,话很少,经常没精打采,张先生不在家的时候,她翻遍家里所有地方,查找蛛丝马迹。那天她在家里找到一堆零零散散的药,她意识到情况不对,又在床下柜子里许久不用的电脑包里翻到了张先生的病历本,一个多月前的记录,她仔细辨认了很久,只能模糊猜测病情很严重。
她拿着病历本去找医院的朋友,她朋友告诉她是血癌晚期,单从检验结果和病历判断,治愈的可能极小。她朋友正好认识写这个病历的医生,打电话过去那个医生证实了她的判断,只是,情况比她推测的更严重,可能最多只能活一年,化疗起到的作用不大,病人也拒绝了。
凌青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的家,她不敢向张先生确认,她向她公公婆婆套话,发现他们也不知道,又向张先生的弟弟套话,他更不知道。那时她才知道,张先生的病瞒过了所有人。
“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此生不复再见,可是我从没想过,那一天会这样早。回去后,我告诉他我同意离婚,只是,我想要个离婚典礼,没有外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离婚典礼,他同意了。我只是希望,等他不在了,我们之间还能有个美好的回忆。”凌青说着闭上了眼睛,“他才三十三岁啊,他还那么年轻。”
陈姝眨眨眼,把眼里的泪水压下,双眼望着凌青,“张太太,您放心,我接下了,就算公司不同意我也给您做。”
送走张太太后陈姝去了老板办公室,门半掩着,不时传来双方争吵的声音。陈姝过了很久才出来,她失神地坐在她座位上,一动不动。
唐明月走过去,低声问:“老板不答应吗?”
陈姝摇摇头:“毕竟不是喜庆的事,现在已经接的单子都忙不过来,更不会接手这种事了。”
唐明月把手放在陈姝的手背上,“陈姝姐,你忙不过来的话找我,我们一起做。”
陈姝转头看向她,唐明月的眼里满是真诚,陈姝点点头,“摄影之类的还必须找你,谢谢。”
“我只是希望,他们的爱情能有个不悲伤的结局。”唐明月呢喃着。
拍婚纱照那天是周二,阳光晴好,碧空如洗,唐明月逃了两节课。他们租了一部相机,B市有个公园风景很好,他们在那里拍外景。
唐明月第一次见到了张先生,瘦削的双颊,温润沉默的性格,很少笑,脸色苍白。唐明月给他们拍照的时候发现,张先生看向张太太的眼睛带着满满的情意,像是在看着最珍贵的宝贝,专注深情,却带着浓浓的不舍和眷恋。
拍完之后已经是傍晚,凌青让张先生陪她看一次日落,张先生沉默良久后没有拒绝。他们并肩坐在石阶上,安静地没有说话。折腾了一下午,张先生坐着坐着睡着了,斜靠在凌青的肩膀上,一动不动。凌青微微转头看向张先生,又转头看远方的落日。
唐明月拍下了凌青侧头的身影,路边的树叶满是枯黄火红,地上一层落叶,夕阳余晖下,一对恋人,男人靠在女人的肩膀上,女人温柔绝望地注视,时间静止了,却永恒存在着。
唐明月又抓拍了几张他们的背影,整个下午,她抓拍了好多张他们的照片,或动或静,她不管是否有很多重复的神态和场景,她只知道,这些照片,也许在不久之后,会成为凌青刻骨的相思。
唐明月把那些照片全部传给了凌青,丝毫没有后期处理。也许作为专业摄影师,后期处理是必须的,只是唐明月看着那些照片,她下不了手,在她意识里,值得一生珍藏的,不是那些最美好的经过处理的,反而是这些最真实最原始的东西。
离婚典礼那天很快到了,在一个小教堂举行,没有牧师,除了张先生夫妇,只有唐明月、陈姝和穆泽兮。
唐明月在策划婚礼现场MV时被穆泽兮看到了,听唐明月讲了他们夫妇的故事,穆泽兮只说了一句,“我想象中的爱情是相携到白头,原来,真的有一种爱是:因为爱,所以放手。”穆泽兮文字功底非常好,她主动帮忙设计情节,凌青看到MV后也邀请了穆泽兮。
陈姝在台上主持现场,唐明月在台下摄像,观众席上只有穆泽兮一个人。本来就不大的教堂回响着陈姝的声音,余音袅袅,显得更加空旷。
一场典礼,一对旧人,三个过客。不在乎未来,不在乎结果。
那是场温馨有爱的离婚典礼,没有催泪戏码,只有淡淡暖意流淌其中。唐明月一反以前的拍摄手法,把本来寂寥空旷的现场拍得温情十足。结束的时候,陈姝说:“拥抱一下吧,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了。”
凌青看着张先生,缓缓张开双臂,张先生停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近,这一刻像是个慢镜头,他们终于抱在一起,凌青泪如雨下。
他们离婚后,张先生辞职准备去其它地方走走,凌青也辞职了,她拜托朋友找到他订的航班,一路尾随其后,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张先生劝阻无果,默许了。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风景如画的江南,四季如春的云南,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张先生越来越容易疲倦,凌青劝他回去,张先生很执拗地让凌青离开,双方互不妥协,张先生依旧按照行程去西藏朝圣,凌青仍旧跟随。
那时已经是草长莺飞的春季,西藏仍旧很冷。那天,张先生走在去布达拉宫的朝圣之路上,像许多当地的虔诚信徒一样,一步一拜。凌青至今都记得,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风还有些冷,只是,张先生在台阶上趴下后再也没有起来。
凌青抱起张先生的时候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两封信,一封给她的,一封给张先生弟弟的。她打开给她的那封信,张先生说,他想和她离婚,只是希望她可以重新找到一个可以陪她共度余生的人,他知道她在这个世上只余他一个亲人,他不愿她因他的离去一生活在回忆里,他知道瞒不过她,他只是希望那一天可以晚一点到来。他希望她不要告诉他父母,只告诉他弟弟就好。
他弟弟赶到后,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撒在了布达拉宫的朝圣之路上。他的生命止于此,他的骨灰落于此。
从此,凌青只是凌青,再没人喊她张太太。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