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我还会一个人回到这里。

不到九十平米的屋子，却显得那么空旷偌大。屋里的摆设和我一年前离开时一样，规规矩矩，整齐利落，除了落上了一层灰尘以外，整间屋子看起来像一间会议室，哦不，会议室有时还会摆上一盆绿色的植物凸显人情味儿，反而这家里，一切都灰扑扑的，好像尘封已久了似的。

我用了半天的时间胡乱打扫了一下，就这样住下了，当初走的时候我几乎什么都没带，如今回来，我还是什么都没带，这主要是因为我的家当都毁在那场森林大火里了，幸好那间石头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中午的时候，我会去医院看爸爸，从医院门口的一家餐厅里打包饭菜带给他。医院周围的小饭馆一般生意都不错，想必是沾了医院食堂伙食太差的光吧。

我不愿意回想起那场火灾，虽然仅仅过了四天，但我的记忆就像选择性遗忘似的，一些细节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是某些，我知道，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比如，窒息般的浓烟，刺鼻的味道，难耐的高温……当然，还有护在我身上的爸爸。

我不想承认我是一个懦弱的人，一直以来我每次在电视上看到那种舍己救亲的报道——上个月还曾经有一个男孩和母亲夜晚遭到歹徒抢劫，男孩冲上去替母亲挡了一刀，好在没有生命危险，结果媒体大肆宣扬表彰，甚至一所名牌大学直接录取了这个高三的男孩——都觉得这没什么可表彰的，对于自己至亲的人，谁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遇险呢？我每次都想，如果真的遇到什么险情，我肯定会奋不顾身也要救我爸妈的，多年前他们收养了我，我对他们的爱远远超过已经记不清的生身父母，甚至超过爱我自己。

然而，我尽管想要忘记，那场火灾却时时提醒我:我是个胆小鬼，我被吓破了胆，连逃跑都不会了，连累爸爸救我，他为了救我被烧伤。我还连累了妈妈，若不是我以为家里遭到洗劫，急急忙忙把妈妈拉离了工作岗位，她怎么会忽略火灾的苗头呢，妈妈或许因此丢了工作，甚至受到处罚。而我，是一切的起因，却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无能为力……

这几天，爸爸恢复得很快，还好，他的烧伤并不严重。我有时候想找些理由减轻自己的罪孽，但是很快又为自己这种逃避的心态感到恐慌，因此，我看到爸爸的时候几乎难以提起这件事，甚至开不了口问他伤势如何，我怕我一开口，那种心虚和自责便一览无余，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他看出我的自责，或许我偷偷地觉得他并不认为是我搞砸了一切，我怎么能提醒他呢？我必须更加倍用心地照顾他，看着他的输液瓶，帮医生换药，随时跟医生沟通，这些也化解不了我心里的疙瘩，我甚至抬不起头来，自己居然一点伤都没受，我情愿受伤的是自己。

“咳，缘缘……”爸爸突然开口。

我心里一惊，强忍着没有抬头看他，假装收拾着餐具，然而手已经有点微微发抖了，“或许就是现在……”我想“他没准儿会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没关系，的确是我的错，他应该这么说……”

“帮我倒杯水，菜不错，就是咸了点儿。”

原来他是要喝水，我赶紧去倒。

“缘缘。”

我感觉到爸爸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上来了。

“是这样，妈妈要接受调查，可能这几天都回不来，山里你肯定是不能住了，我过几天出院以后也得忙点工作上的事，不能陪你，要不，你去你小桓叔叔家住一阵儿吧。”

我感到脑海里嗡的一声，一下子视线都有些模糊了，看来，他们真的怪我了……

我故意碰掉了桌子上的药盒，弯下腰去捡时赶忙擦掉眼泪，遮掩着声音里的哽咽说:“好，我去小桓叔叔家住。”

“缘缘，你不要多想，好么？虽然你不说，可我看的出来，你心里很自责，但是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不是你的错，让你去叔叔家住，你不愿意去我理解，可是我们这几天真的没时间照顾你，不会太久的，听话。”爸爸柔声说。

听话？我刚刚不是答应了么？这时我怎么敢不听话……他的话不知是让我放松了一点，还是更加难受了。不管怎么样，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去叔叔家住，这个时候，我只能听从爸妈的一切安排，哪怕他让我去住宾馆我也不能不从，我已经搞砸了那么多事，如今，他们不想再看见我添堵，我哪能再增加麻烦呢。爸爸没有说出后悔收养我这种话已经让我感激涕零了，要知道，这才是我心里的禁区。

我答应了爸爸第二天就出发，才从病房里出来，走之前我突然想到应该去问问医生，医生确实说爸爸过几天就能出院，如今即使没人照顾也完全可以自理，这位医生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估计和爸爸年龄差不多，他说了说爸爸的病情，又说到火灾其他几个受害者，感慨爸爸真是好运气，其他人最轻的烧伤面积都快达百分之五十了。他大概自以为是安慰我吧，我听得心却揪成一团，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便找了个理由逃也是的跑出来。

出来以后我松了口气，决定回家收拾一下东西，毕竟是去别人家，总不能像当初去找妈妈住时那样就带件睡衣吧。小桓叔叔是爸爸的弟弟，我只近些年才见过他几次，他很年轻，刚上班没几年，还未婚，目前和奶奶住在一起，负责照顾奶奶。奶奶就只有这两个儿子，爸爸慕桐和叔叔慕桓感情还是很好的，虽然见的不多，但叔叔上大学那四年，爸爸几乎每周和他通一次电话，每月和奶奶一起寄钱过去。不过毕竟我和他见面太少，想到马上要去人家家住，还是有些紧张。

我整理了半天心情，才开始往医院外走，路过爸爸病房的时候，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闪瞬即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我留意着走廊里的动静，若是有人经过看到我这样偷偷摸摸那真是丢死人了。

我在靠着门缝处听了一会儿，才又听到那个声音，居然是妈妈！我吃了一惊，这是故意回避我么，妈妈几天没见了，不是在接受调查么，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医院里，却不让我知道？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的胃里冷气直冒，还是把注意力放到屋里吧，只听妈妈说:

“去她叔叔那儿住，你以为就能掩人耳目么？不行！我要带她走！”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段话的内容，就听爸爸急躁的声音响起:

“走？你还能走哪儿去！你现在工作没了，你拿什么养活她！既然人家家已经盯住她了，又提出见面，你就这么带她跑了，万一他们报警呢？”

“不……不管怎么样，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早把她看成我自己的命了，当初人家丢了孩子，还是大户人家，要认真地找，咱们哪能瞒住，可见他们根本不把缘缘放在心上！现在他们找上门来，我怎么放心交给他们！”

“那……毕竟是孩子的生母，她既然提出见面，说明有私了的可能，未必就是来跟你抢孩子的，她能心平气和地等着咱们回话，我看……对缘缘也不像感情多深的，这大户人家，孩子不一定有多少呢……话虽难听，但是……没准也不差她一个，你就见见她，不能老躲避着，总该把这件事给了了，要不一辈子心这么悬着，别说你了，我都受不了……”

爸爸说完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转身离开了，我一点也不想再听妈妈会说什么，或许她决定同……她见面，或许她决定带我远走他乡。那间小小的病房里有一个可能改变我未来命运的决定正在生成，可是我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的医院，走回的家，只是脑子里一片烦乱。我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妈妈从来没有避讳过这一点，我也从来没有过介怀，我们不把血缘当回事，也没有忧虑过未来……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我没有忧虑过吧，也许爸爸妈妈一直担心我血缘上的父母会找回来，他们不想离开我，我也一样，只是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如此惊慌，尤其是妈妈。对于七年前的记忆，我几乎是空白的，只记得一片森林，这也是为什么我对森林情有独钟的原因，它让我觉得我的根就在那儿，那一大片记忆的空白让我不安，而森林填满了这片空虚。

我双腿麻木地登上楼梯，掏出钥匙，拧开了冰冷的防盗门，一进入屋子，我再次呆立当场。

有人来过，毫无疑问。

地板上整整铺了一层泥土，遍布整个屋子，连沙发底下都有泥土，还是微微湿润的好像是刚从树林里搬运来的一样。

更可怕的是，屋子正中央的地上，泥土上，就像用木棍在沙滩上写字一样，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的大字:

闻语，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