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妙烟心知他舍去其中种种关键过程,又深谙他的脾性,知道宋殷是有意跳过这段惨烈的往事,叹口气道:“果然奇女子。”
世界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总是有再好的丹青妙手,怕也画不出佳人笑语盈盈的纤细身影,和那无限的伤心苦情。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未来的事却尚在继续上演。
柳泠之在脑海中细细搜寻关于宋殷的记忆,却并没想起来上一辈子有关宋殷的回忆。
毕竟上一世中,她只是个被蒙骗在鼓里的傻子,关于宋殷,了解仅仅是,她从未谋面的夫子。
“薛妙烟,你的确是我最聪慧的弟子。”宋殷淡淡,继续说下去:“很多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受过她的教导。”
薛妙烟摇头,回答:“弟子从未受过他人指点。”
“也是。”那女子按说早已去世多时,现在怕骨头化得灰都不剩。宋殷心底只起了一丝波澜,他闭上了眼,道:“成为女官的路太长,趁早选一条阳关大道吧。”
“弟子不愿。为人处事当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她的尾音很轻,却给宋殷心上来了重重一击,震得他倏尔睁开双眼。
柳泠之茫然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殷目中的光芒更甚:“这话,乃是《孙子兵法》之篇,你可知晓,选择这条路的后果!”
他虽是喝出这话,却总归带着不容置疑的疑问与坚定。
选择这条路,意味着之后——于公于私,毫无偏袒。做事丝毫不得马虎,不容人情,绝不拖泥带水。
女官有可能面对的,不仅仅是后宫的争斗,还可能是私党之间的漩涡。
半只脚踏进去,面临着的压力,将是伦理纲常,还有数不清的非议。
是以本朝虽有女子可为官员、公主可承皇位的先例,百年来女官却寥寥。而女官谢世后的资料,也都有专门的史册记载,却并不能公之于众。
细数百年风云,又有哪位奇女子,举世皆知呢?
很不幸,薛妙烟她一心想选的,便是这条死胡同。
她不在乎世人非议的眼光,尤其是那些自高自大还臭不要脸的男子,觉得空有一身蛮力,就为非作歹,纳七八个妾,丝毫不顾及正妻的想法。
“夫子,我意已决!”斩钉截铁的声音自薛妙烟口中吐出,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里尽是自信与坚毅:“我既然来了一次,便要痛痛快快到底。”
宋殷仔细打量了这小姑娘一眼,不自觉中,从她身上隐然窥见了当年那个高傲女子的影子。
真得很像,只是薛妙烟,终究没有和她一样高傲……
“你很好。”宋殷道。
柳泠之绕了个大圈子,才知道薛妙烟,竟然一直想要踏入朝堂。
手持象笏、一语千金的女官,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她悄悄推了推薛妙烟,低声道:“妙烟,难道你这么早就想去送死啊?”
“我们可以相互照应,我估计要从最底层做起。”薛妙烟笑盈盈地拈起不慎掉在地上的书册,递给泠之,完全忘记了,对方根本就不想参与庙堂。
柳泠之想了一下,只好开口答应。多一个照应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日后更要小心谨慎一些,言谈举止都不要被捕风捉影的小人利用就好。况且薛妙烟确实聪颖,应该分得清场合与形式。
于是一笔契约就此达成。
薛妙烟刚要走,突然顿足,鼻子嗅了嗅,回头问:“你戴了什么?”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柳泠之先是微怔,很快回神,挑开香囊下缀着的条条璎珞。
“是这个。”她白皙的手指捏住缠着的线。
正是那个害得她被毒虫叮咬的香囊,很寻常平凡。为了不打草惊蛇,明知有鬼,泠之却还是戴着它,以引蛇出洞。
这种特殊的气味吸引着特定的毒虫,想必难以察觉。没想到薛妙烟却能辨出。
她面上未呈现任何惊讶情绪,装作很平淡地试探:“妙烟,怎么了?”
暗自观察对方,见薛妙烟神色并无多大异变。
薛妙烟接过香囊,拆了有些发旧的细线,又仔细闻了闻,道:“纸捻子,蜡油味道,有一股子熏气,闻着脑门疼。”
接下来的话很无情:“你是脑门子被夹了么,在香囊里放这东西。”
“不是我放的。”
面对无情的嘲笑,柳泠之略感尴尬,只得用袖子擦拭了下额角的冷汗。
果见薛妙烟在日光下蹙紧了细长的柳叶眉,若有所思的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只听得她微微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