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城中略显熙攘的街上，慕容紫英总觉得有些奇怪，至于究竟是什么，细想了几回，却也说不上来。

稍一迟疑，脚步便慢了一些。自己尚不觉得，耳边就听玄霄问：“是累了么？”一愣神之后正要答说不过是走了些路哪里就如此不济，那人下一句话已经接了上来，“前面有间茶楼，坐下喝点水？”想了想，左右是无事，便点头道，“好。”

茶楼小二见两人衣着不俗眉宇间更有一股轩昂之态，自是不敢怠慢，忙前后张罗着让两人在楼上靠窗的上好位置坐下，端茶倒水很是殷勤。

于是现下两人便相向而坐，手中的瓷杯里泛出袅袅茶香。

四目相视，一时无话。

慕容紫英慌忙低下头，片刻后听得对面之人说，“紫英啊，你就这么不愿看见我么？”“不是！……”迅速否认，抬头却见玄霄眼中满是温暖笑意。知道此刻脸上定然已是遮不住的微红，索性转头看向窗外，心里则羞恼甜蜜融成一片。

窗下街市上路人往来，隐隐有繁华气象。腊月未过，可气候着实日渐温暖，想想自大寒过后已有十多天，也的确该到回春之时了。

这么想着忽听有孩童之声喊“卖春困！卖春困！”，紧接着见三五稚儿嬉笑着从街中跑过，喊声一路不断。不禁失笑，“春困？不知倒要如何卖法。”

“也算是民间旧俗吧。”玄霄一面说着，一面往杯中添水。

“咦？”慕容紫英闻言回过头，“这我倒不知，师叔可否讲来一听？”

“有何不可。”嘴角微微上扬，说到，“只是以后别叫我师叔。”

“……”

“沉默即是答应了。”微微一笑，说：“立春后农事将兴，故立春之日群儿相呼‘卖春困’，有欲人振作之意。”浅浅喝了一口水，玄霄继续到，“只是这卖困声本该在天未明时喊起，方有振作之用。现在也未免晚了些，想来是小儿贪睡吧。”

“这样说来……今日立春？”慕容紫英略带诧异看着眼前人，这人，往日并未惦记过节气啊。

“这位公子说对了！今天可不就是立春嘛。”茶馆小二蓦地凑了上来，堆满了一脸讨好的笑。“等会就该抬神进城了，二位也去凑个热闹吧！小店有卖……”

“晚上留在这看花灯吧，紫英。”不理会小二，玄霄看着慕容紫英说到。

“诶？……”总觉得，总觉得有点……

“花灯？晚上没有花灯啊。”小二又在一旁插话。

“！？没有花灯？”玄霄语气大变。

“……是、是啊……立春哪有什么……”惊惧之下，小二嗫嚅着。

“为什么？”

“这、这我哪知道……多少年了……花灯那是元宵……”偷偷瞥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清俊少年，又看了看眼前一袭白衣素净却气势逼人的男子，小二心里直犯嘀咕。

“哎年轻人，立春花灯那是老早以前的事喽。”临桌的老者想来是听见了，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对着玄霄开始絮叨。“我小时候听我老祖说，他小时候听说，以前立春就是过年，啥热闹事儿都有。放鞭炮、赶庙会、看花灯……现在不同啦……想我小时候……”小二一边点着头，一边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这边厢那老者正准备从儿时隆冬下河摸鱼开始讲，只听外面一阵喧哗，里里外外有人喊到，“看迎春喽！”那老者一听，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脸上皱纹的走势是对着两人笑了一笑，嘴里说着，“对不住对不住……”便慢悠悠跟随众人一起下楼观神去了。

顿时清净下来。偌大的二楼上只剩窗边对坐的两人。

“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玄霄自语，回过神来，又苦笑了一下。“紫英……”抬眼看向对面，正要说的话却齐齐哽住，在看见那人眼眸间氤氲的瞬间里乱了心绪。

终于，明白了。慕容紫英看着玄霄藏在眼神深处淡淡的诧异和失望，听着他言谈间语气的变化，一番思量，清楚了然之后，便坐着，任由情绪动荡翻腾，喧嚣着一拥而上化作鼻中几分辛辣眼间一片湿热。

一路上总觉得奇怪的，就是这个人从眼角眉梢溢出的那种，恐怕他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小心翼翼隐瞒着什么、又期待着什么的神情啊。

就是这个人，这个当年在禁地在东海受了那么多苦都没说过一句后悔、没皱过一次眉头的人，现在坐在自己身边一脸自责和担心。

“……瞒了你想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白跑了一趟……”绕过桌子坐在慕容紫英身边，玄霄道歉一般低声说着。

就是这个人，这个再如何清雅装束都掩不住一身傲骨霸气、目光总是如剑芒般锋锐凌厉的人，如今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写满了温柔和心疼。

“……记得紫英你喜欢花灯。我记得立春这天是该有的，就想带你来看看……”不明所以地，想要解释些什么。

就是这个人，这个剑指长空睥睨六界、手负羲和纵然天界诸神也避让三分的人，正用温热手指一点一点想要抚去自己眼间的泪迹。

“……其实你看过一次，早就不希奇……”感觉到随着指尖拭过却愈加汹涌的眼泪，玄霄收住没说完的零碎话语，轻叹一声，把慕容紫英揽在怀里。

沉默半晌，声音低缓得几不可闻。

“我总遗憾，那些在最初对你而言与众不同的日子，没能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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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正热闹，几个庄稼汉抬着泥塑的句芒神像，一路吹吹打打走来。沿街站满了人，争相将手中五谷掷向神像，面容之上洋溢着对春耕收成的希冀。

茶楼里却静默一片，因而一小声的“嗯”也显得突兀。慕容紫英顺着依偎之态伸手抱住玄霄，在那人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又赶忙从怀抱里挣了出来。脸上微微红着，却不再躲闪眼神，看着那人双眸说了句什么。

在窗外愈发热烈的喧闹声里，玄霄尚未来及答话，又听得那声音喃喃自语一般说着，“……刚才，是因为太高兴了……真的……很高兴……”。微微皱着眉刚唤了一声“紫英”，余下的话就停顿于唇间的一片清凉。似惊似喜之中，只见眼前人带着更红上了几分的面色小声念叨着“……抬神回城的队伍要过去了，下去看一眼吧……”，逃也似的离桌而去。

玄霄忙起身去追那已近乎消失在楼梯处的一角衣袂，眉间的歉意还未展平，笑容却早从嘴角眼梢边滑了出来，藏不起，瞒不住，只得由它随着立春暖风，被吹落满城。

耳边，话音尤在。

“元宵时，一起来看花灯吧……玄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