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在面对重要的人的苦痛时，你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是静静倾听。

那天晚上，即使是说到最痛苦的地方，尽管眼神已经痛到碎裂，许哲没有流一滴眼泪，也没有情绪失控，他只是安静地诉说，我也只是安静地倾听。

那天晚上，暖黄的灯光洒在我身上让我觉得有些冰凉，看着许哲微微蜷缩的身子，我咬着牙控制住自己想抱住他的冲动。

我无法感同身受，我无法想象失去了母亲的许哲有多么痛苦，但感受到许哲那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就足够让我感到窒息。

我想了很多安慰他的话。

比如，许哲，毕竟你父母是真心疼爱你，毕竟你爸不会跟女人跑了，你妈不会热衷于一夜情。

或者，许哲，毕竟你父母是真心相爱，从小看着父母天天吵架家无宁日的我才难受呢。

又或者，许哲，其实我很羡慕你会难过，因为如果换做是我爸妈去世了，我估计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最后，我说出口的话理智到冷漠。

“许哲，我觉得你爸做的是对的。你不觉得让你妈为了你挂着呼吸机度过余生是件很残忍甚至于很自私的事吗？知道吗，如果是我，从一开始我就会跟医生说，请你采取必要的治疗来减轻她的痛苦，而不是采取所有方法来留住她的生命。人活着不是为了挂着呼吸机全身插着各种管子躺在病床上的。”

我原以为许哲听到这些话会很愤怒，会叫来保安把我赶走，或干脆就把我从窗户上扔下去，但他只是怔楞了好一会儿，接着脸上泛起一个非常苦涩的笑容，最后涩着声音，轻轻说道：“林空，你可真不愧是学过哲学的文科生。”

哲学啊，他们说，哲学使人理性。

那天晚上我悲催地顺着原路返回。原本许哲想留我在他房间，但我想如果明天他爹破门而入，直接“捉奸在床”，那我不是完蛋了？所以还是选择乖乖地从窗户爬下去。

在目送我爬窗的时候，许哲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林空，你，难道是，练过？”

把许哲那怪异的眼光看在眼里，我心中无数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敢情这小子以为哥我是个采花大盗？

愤恨地使出浑身气力既哀怨又恶狠狠地瞪了许哲一眼，我非常没好气地说道：“这不多亏大少爷你那堆神经质的粉丝吗？！那群疯女人啊....”想到那段痛苦悲伤让人成天仰望天空45度的日子，声音都隐隐带上了“哭腔”。

许哲一呆，继而失声笑了出来。他那么一笑，如桃花的花骨朵在春天突然绽放，好看的让人窒息，如被乌云遮蔽了许久的明月在风吹的那一刻突然月洒大地，皎洁的不可方物，之前所有的难过压抑在那一瞬间一扫而空，一下子，我都看呆了。

“许哲，你长得可真好看。”

下一刻，我出现了错觉。

错觉里，许哲的脸红了。

原本我以为自己能轻轻松松过完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原本我想以最饱满的精神，最高昂的热情去拥抱我即将来临的高三（很显然，要达到这种精神和热情，需要有充分的休息作为基础！），但陈昊这个贱人把我的计划给毁了。

在物理距离上，我和陈昊是同桌，彼此间的距离近到我能清楚地辨认出他上课时偷看的不健康杂志上那位模特眼睛的颜色。

在大脑的智商距离上，我和他是年级前十和年级倒数十位的差距，中间夹着无数个人头，我得踩着高跷，才能在济济的人群最后沿找到他那顶着一头黄毛的脑袋。

曾经我想着有其父必有其子，看到陈昊那副呆傻呆傻，除了装酷就只会扮凶的样子，我以为陈爸爸，也就是我妈的老相好跟他儿子也是一路货色。

但自从陈爸爸自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崔健那张被禁的CD并一脸谄媚地把CD递给我后，我改变了我那十分不科学的想法。

这么会做人的人怎么可能跟陈昊那个呆毛是一路货色？

有多少个痴呆他爹也是痴呆？怎么能这么一刀切！

接着，我把一切错误推到了陈昊他妈身上。有其母必有其子。

可不管我把错误推到谁头上，人都已经那样了，还能咋地？但我委屈啊，因为在崔健CD的贿赂下，我一口答应了陈爸爸给陈昊补课的请求。按陈爸爸的话说，

“小空，你就帮帮小昊吧，他再这样下去，别说本科了，就连个专科也考不上啊！”

而自从我为了物欲而把自己出卖了之后，我的暑假生活就成了这副鬼样子。

“陈昊，咱来讨论讨论历史事件吧。”

“不要。”

“昊子，咱来做做数学题吧。”

“不要。”

“哥，咱来背诵背诵英语单词吧。”

“不要。”

“陈大爷，咱来研究研究马克思主义吧。”

“滚。”

尼玛逼。这孙子比他大爷还牛气。

不对，我才是孙子。

就这样耗了几天，我因为崔哥而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耐心终于也耗尽了。一本书狠狠砸向正在调试破吉他的陈昊，我怒道：

“老子我不干了！”

陈昊连看不都不看我一眼，依旧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活，“登登登”，琴弦发出低沉的响声，与之相伴的，是他凉凉的回应：

“没人叫你做这种事，话说回来，你也太容易被收买了吧，我才发现原来你这么廉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