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你又故意输给我两个半子。”

“皇上不必替臣留面子，是不是故意，皇上心里还没数么？”

“哦？燕卿在朕面前说的可都是实话？”

“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朕问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是。”

“谢家大宅，为何能做到四季如春？”

“……只这一件事，恕臣难以回答。”

“你就不怕犯欺君之罪？”

“若是臣说出来，怕更是犯了欺君之罪。”

“你呀，总是惹得朕不知是笑好还是怒好，起来吧，朕与你逗乐罢了，看你也倦了，回去歇着吧。”

“谢皇上。”

“皇上，谢大人走远了。”

“嗯，待他一出宫门，就跟上。”

“是。皇上为何对谢大人另眼相待？”

“嗯？”

“老奴逾越了，皇上恕罪。”

“无妨，你若不问，朕倒不知和谁说去。一来眼下局势已定，朕属下旧臣争功邀赏之心会渐起，一些元老也会倚老卖老，指手画脚。朕需要些新人来牵制这些势力，谢燕卿虽年少官微，却是谢老侯爷之子，不容小窥，何况他本人素有‘小智侯’之称，确是个人才。二来众皇子身边，或多或少都有些能人，此时皇子各自之国，这些人多数尚在犹疑观望，若是谢燕卿为朕所用，倒也正好做个表率。三来么，这谢燕卿机敏伶俐，和他相处，朕觉着舒心。至于那谢家大宅。他不说朕便不知么，墙柱皆以南海蛤蛎壳为芯，冬暖夏凉。地底中空，石室相连，冬季无数炭火彻夜燃烧，导热却无焰火气息；夏季堆积冰块满仓，透凉而无融水淋漓，能撑起偌大排场，恐怕早已不是一个欺君之罪能比拟。只是朕并不打算动他谢家罢了。”

这几日天气颇好，风中也带了几分暖意。谢府门口不同寻常的停了顶小轿，轿前两匹高头大马准备开路，轿后两队侍女窃窃谈笑，评点妆容，扶正花钗，府门丫环小厮进进出出，热闹非凡。有几个眼尖的侍女见着谢燕卿信马走来，慌忙俯身到轿前，带笑低声言语了几句，侧面轿帘轻轻掀开，露出谢夫人半张脸。谢燕卿见状，策马快走了几步近前，翻身下马，随手把马鞭缰绳递给一旁的小厮。

“娘。”

“卿儿，娘正想去上香还愿，既是正好回来了，随娘一道去怎样？”

“好，我陪娘一块儿去。”

有爱子陪伴，谢夫人兴致极高，一路微卷着帘子和边上骑马陪伴的谢燕卿闲谈，出了西城门。眼看城外积雪已融，枯枝开始破开粗黑的旧皮，吐出点点鹅黄新芽，饮月湖薄冰融去，水中红色鲤鱼点点。

“娘应当多出来走走，现下外头不冷了，景色可好呢。”谢燕卿眼见娘兴致勃勃的样子，轻抿嘴角开了口，略带笑意的脸上，一派温润淡雅。

“瞧你这孩子说得，娘妇道人家怎好总是出来闲逛，再说，娘一个人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偏你这孩子又整日忙得不见踪影。”

“那我今日就陪娘好好逛逛，等娘上完香，咱们就来游湖。”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惹得谢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绕过那饮月湖，便是玉泉山，山上有座积香寺，寺主接到通报，远远见着前有护卫引路，后有侍女跟随的一顶小轿缓缓行来，早已在寺门等候，谢夫人一下轿，就被请进幽静的禅房，待用过香茶，休息片刻再去上香。

“卿儿，许久未来了，随娘一道去上香吧。”

“好。”

“数年未见令公子，如今已是一表人才，更添俊朗啊。”

“见笑了，当年带他来上香时，还是个孩子呢。”

眼看谢夫人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轻声细语的不知念叨些什么，短时间内是不会起身的了，谢燕卿挥手摒退意欲跟随的丫环和小僧，信步走到一边的侧殿。侧殿里供奉着几位罗汉，香烛几点，袅袅轻烟。

恍惚回到那夜，灯烛之下。

“轩哥，新帝继位，必会忌惮董将军留在北都会功高震主，再说董将军为人忠勇刚直、严厉自傲，皇上这次定是派他随你前往北疆。”

“卿儿可是要我处处让着董将军？”

“不，我非但不是要你让着他，反而要你找个机会，按军法处置他。”

“可即使是父皇，对董将军都礼遇有加。”

“对待董将军，该有的礼数自不可少，只是他见你年少，必定轻视，寻个错处想来不难，只是切记，只能挑扰乱军纪的错，可不能以以下犯上的名义处置。只要得了董将军的赏识，余下的自然容易对付。到了北疆后，别太张扬，一步步收服将领，使军心归顺。这个，我信你定能做到。”

“放心，我知道该怎样做。”

“梅雨季节过后，选些大晴的日子，把那军粮捡出少许分批在城外空地翻晒，派些士兵看守，据说三英镇那儿，好晒谷子的地方不多，若是有百姓自己跑到城外傍着军粮晒谷子的，不要去赶他，一并替他看守好……”

眼前罗汉怒目，不知为谁癫狂，谢燕卿就着最近的一个罗汉前蒲团跪下，用细微得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祈愿。

“可笑我和轩哥的事，偌大个佛堂，倒不知道找谁才能保佑，如今我拜你一场，也算是有缘，不久以后，边关百姓又要受那战火之苦，只盼你莫要怪我狠心，番夷虎视眈眈，进犯我边境是迟早的事，谢燕卿将战事提前也是情非得以，日后，定当击退番夷千里，教他永世不敢再犯我分毫，让边关百姓也过上安生日子，以抵今日之过。若是事成，谢燕卿定当再来供奉香火，塑你金身，以谢今日听我一番倾诉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