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用手指关节,敲打着被雨水覆盖着的百叶窗,然后看着华羽安那张在窗户里,被雨水模糊,带着怒意的英俊的脸。
“赵子少!你是白痴吗?快点进来,别淋感冒了!”他眉头皱出一个川字,干净的脸上没有一点瑕疵。
我对他憨笑,努力瞪大被雨水模糊的眼睛,想看清楚他那担心的表情。等他转身消失在窗口后,我才急忙蹑手蹑脚的从阳台上爬下去,惊的楼下撑伞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因为这里是三楼!
来到门口,我再次用泛白的指关节叩响了乳白色的木门。当当当!整条走廊里寂静无声,只剩敲门声像惊魂曲一般在这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停顿许久,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探听房间里的动静。渐渐一阵急切沉重的脚步声从门里传来,震的我的耳朵发疼。
在我龇牙掏着耳朵时,门打开了。我还没看清楚他的脸,就被一条浴巾蒙住了头。“进来把门带上,不用脱鞋了。”
我擦了擦头发,还是把鞋脱了下来,脚踩在他家的地板上时,湿漉漉的袜子里浸出一串水渍。
他给我倒了杯咖啡,里面加了糖,我知道不会少于三勺,因为我喜欢甜食。他就不同了,端着一杯浓到发黑的纯摩卡,摆着一副正儿八经的姿态用汤匙轻轻搅拌着,动作轻柔优雅。
“今天不用去上班?”我把咖啡端在鼻子下嗅了嗅,又重新放到玻璃柜上。他依旧搅拌着,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请假了,就为你今天的事。”
“呀呀,真是个老好人,我要不要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抱你大腿?”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不用,管好你自己的腿就行,这次面试再不成功,我就学你老子,把你的腿打断!”他放下杯子,也是一口没喝。
我切了一声,不屑的把脸撇向别处。他看了我一眼,不带任何情绪,起身到衣架旁穿上外套。
“我想再坐一会。”说着,我挪动了一下屁股,看到之前坐的沙发位置上,被浸湿了一片水渍。
他走过来,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淡淡的说:“把咖啡喝完。”我撇了撇嘴,端起它就倒进了垃圾桶里。
他撇了一眼,随即转身离开,口气不容拒绝道:“你再拖沓,不能面试上,我就把你送还给你老子。”我惊了一下,忙起身屁颠屁颠的跟在他身后。
没错,我是无业游民,是个在亲人眼里被不屑一顾的角色。华羽安则不同,他是长辈们眼里的好孩子,是我们这一代青年的榜样。
我们从小就相识,爸妈是同楼层的邻居。他与众不同,刚见到他时,就能从他身上感受到那明显的高贵气质,而那时他才八岁,我才七岁。
虽然相识的早,我们父辈却没什么交集,因为他的家庭是书香门第,爸妈都是知识分子。而我的家庭嘛,呵呵,除了一个爱醺酒,嗓门大,好没事抽风打我两下的老爸外,空空如也。
我不喜欢打架,这是每次在打架之后,华羽安偷偷带我到天桥上,给我清理伤口时,我经常对他说的。他总会细心温柔的给我擦好碘酒,然后抱着双臂,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而那个表情是在我老爸脸上,从来都看不到的。
我对他说:“华羽安,你像我哥哥,但更像我媳妇。”他皱了一下眉头,嘴角带着一抹戏虐的笑说:“可我觉得我更像你老子,你要不要试试看?”
上高中时,我们俩都有了很大进步。他参加过多次奥数竞赛,拿过第一,当过班长,发表过文章,担任过文学社长。而我,在打架上,进步的也突飞猛进,不再是挨打,已经转换角色,变成了打人的一方。
每当我把对方打的哭爹叫妈时,华羽安都会在一旁注视着我,然后看着我被对方喊来的爸妈指责,和班主任在一旁的厉声训斥。
每次被批过后,华羽安都会陪我坐在操场栏杆上,听我吹嘘着曾经搏斗的英勇事迹,然后在我洋洋自得的喷干吐沫后,淡淡的来一句:“放学回家我还是告诉你老子吧。”我脸色瞬间被吓得苍白。
华羽安每次得奖,都会请我去学校门口的奶茶店喝咖啡。没错,是喝咖啡,他说过社会中这种挂羊头也卖狗肉的情况多了去了。
我们喝的是七块钱一大杯的热咖,他说之所以喜欢这东西,是因为它提神,看书不困。我惊讶,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学霸看书也犯困?”他白了我一眼,没好气的说:“你打架久了累不累?”
我第一次喝咖啡的时候,喝了一口就吐了,还猛地把杯子拍到桌子上,口中骂道:“难喝死了!华羽安,你这不是请我,分明是在害我!”他微微一笑,淡定的说:“不喜欢喝就倒掉,哪来的那么多事。”我看了看他,在奶茶店众人惊异的目光中,端到一边倒进垃圾桶里。而华羽安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然后下次依旧还是请我喝热咖。
偶尔我会请他吃饭,但每次吃完饭,他都会悄悄把帐付了,然后对我说:“你是个抠门的人,我怕你下次不请了,记得欠我一顿饭啊。”其实,他知道我没钱,老爸卖卤肉的那几个钢蹦,早就被他拿去赌了,从来没装口袋里捂热过,那自然我连捂钢蹦的机会也没有。
我问华羽安:“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他乌黑的眸子总会翻向上方,做思考状。“我也不知道,大概只是不想对你坏而已。”我假装眼含柔情的看向他献媚着:“华羽安,你真惹人喜欢。”
他比我高一头,也喜欢打球,只是不会像我那样一个劲的犯规,被罚红黄牌。他盘球很稳,步伐矫健,动作干净利落,一投一个准。我很不解,平常只顾学习,缺乏锻炼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幸亏他不是我对手,不然我会死的很惨。
打完球后,我们就一起到小商店买饮料。他喝水很规矩,一小口一小口的让人着急。奇怪的是在我一口气干完一瓶后,他竟然也能喝完,真是个人才。
夏天有时候会吃雪糕解暑,我会看着他安静的一口一口咬完整支,然后不舍的舔着手里融化到一半的另一支。
他总会蹙起好看的眉头,训斥我说:“你还小吗?吃个冰糕要用舔的,还弄得满手都是。”
我一脸兴奋的舔着滴下的奶油,调戏他道:“华羽安,你就像是这雪糕一般,让我忍不住想一口吞下,却又只能不舍的一点点的去舔拭。”他立马怒了,手中的篮球瞬间丢了过来,像炮弹一般有力准确的打中我的脑袋。
我吃完雪糕后,会很自然把手往运动服上蹭蹭,然后对他说:“打是亲,骂是爱,华羽安,在你没交女朋友之前,你可是我的啊。”他嘴角带着得意的笑说:“你老子打你,骂你,看来也是因为爱你,下次可千万别躲啊。”我切了一声,对他竖了根中指。
我一直以为华羽安是我的好兄弟,铁哥们。但冥冥之中又感觉他是特别的,不同于其它人。
他从不跟我勾肩搭背的去ktv,然后点着任贤齐的《兄弟》像杀猪一样嚎叫。也不会像我其它的好哥们一样,一句话就能拽起来跟我去揍人。然而,我就是总会不经意间就想起他,想起他那高大的身影,淡定的表情,以及那清澈剪水般透着深邃的眸子。
我把这一切都归结于习惯,并没有什么。然而,习惯并不单单只是习惯,它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就衍生出什么。而且,是让人感到无法舍弃的东西。
高考了,他对我说报了清华,但想上北大。我调倘他道:“学霸就是任性。”他拍拍我肩膀说:“继续努力,你并不是无可救药。”我撇撇嘴,耸动一下肩,抖掉他的手说:“我尽力了,只能跟你到这里了。你的步伐太快,一般人是追不上的。交女朋友了记得告诉我,我看有没有我的漂亮。”他笑笑,眼睛眯成了缝,乌黑浓密的睫毛聚集成两条好看的弧度。
大学时光一晃即逝,因为我上了一年就辍学了。然后挎着背包,随便在一座城市找了个工作就隐匿了起来。有时无聊,就会给华羽安发几封邮件,留几句语音。他总是一个不落的回复我,但内容无不是学业多么繁忙啊,又得了哪些奖章啊,毕业了到底要不要考研啊等……一些我懒得去关注思考的事。我只想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以及交女朋友没。
终于,在他大三时,他主动发了一封邮件给我。主题是:想轻抚你的香腮,我的小鱼儿。呵!秀恩爱是吧,我恨不得有砸鼠标的冲动。点开一看,才发现里面真的是一条鱼,一条对着镜头嘟起小嘴的动漫小丑鱼。我□□回了他一句幼稚!
他又发回来一封,内容写着:你是白痴吗?我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是垃圾邮件,不是他发的,我看错了。再次点开一看,里面有大量的他和一个女孩的合照。有在故宫天安门的,有在长城脚下的,就连在三亚天涯海角的都有!
我再次回了句:你们城里人就是会玩!过了许久,他回了句:你带上钱,我带上你,一样也可以。我深深地呼了口气,喝了口加糖的咖啡,回道:你不在,我哪来的钱?
过了许久,我的手机便来了短信提醒,我的账户有一笔钱汇款到账。他回了句:再不好好工作乱跑,当心我告诉你老子!不说了,我约了莹莹吃饭,回头再聊。
我深呼吸一口气,把电脑关上,去柜台下机,离开了网吧。外面天空阴沉沉的,雨云似压抑在心头的阴霾一般,让人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