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疏停下手中的笔起身，支棱起窗户，随意倚在墙边。

暮时的风挟着一股凉意掀动了原先用镇纸压好的纸页。纸上以蝇头小楷抄写了《道经》。这是陈疏每日必做的功课，抄写《道经》与《庄子》。

也是先生该回来的时候了。陈疏想着自顾自在几案上拿了个苹果啃着吃。

没啃两口门便被推开了，瞧着约莫二十岁出头的男子走进屋把背后的书篓放在墙角，陈疏于是咽下口中的苹果喊了一声：“阿琛。”

男子听了面色如常，坐到书桌前拿起原先陈疏抄写的《道经》边看边漫不经心地应：“说了多少次了，要喊先生而不是阿琛。”

令琛，陈疏的先生，如父如兄，当年陈疏还是屁大点的小孩儿的时候，令琛在河岸边捡到这个烫手的小布包儿，里头躺着的奶娃娃皱巴巴的哭声都无力，只有偶尔踢动一下或者砸吧嘴，活像是一只红色的孱弱的猴儿。

而今十七年过去了，陈疏却也从那只皱巴巴的猴儿出落成了水灵灵的姑娘。

令琛是这小镇里的教书先生 ，十七年来，令琛就给陈疏又当爹又当妈，甚至连陈疏初潮的时候，也是令琛匆匆忙忙给折腾的。

至于为什么17年过去了，令琛却依旧是二十岁出头的模样，便要讲到这个世界的背景了。

世上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普通人，而另一种则被称为灵能者，灵能者的能力以灵量划分，灵量高的灵能者，便有驻颜之能，偶也有灵量不高的灵能者，却修出了驻颜这一鸡肋能力。

至于令琛，若他是高灵量的灵能者，哪能屈就在这小镇？

令琛在这小镇上也住了17年了，小镇上的居民也都尊令琛一声“令先生”。因为令琛不仅教授普通人应学的知识，同时还教授一些拥有灵气的孩子运用的方法。

灵气，就是那些孩子生而具有的，未来能成为灵能者的希望。

可说到陈疏，却又不得不让镇里的人慨叹一番了。小姑娘生得确实水灵，可惜了却什么都不会，白摊了令琛这一先生日日教学。

陈疏听了令琛的话正笑嘻嘻地要开口，却见令琛两道好看的眉皱了起来，薄薄的唇瓣张合间就问出了令小姑娘垮脸的话：“今日的《庄子》怎么没见着？”

于是此时什么都不会的小姑娘伸手拽住令琛的袖口将令琛的手抱在怀中撒娇性质地磨蹭：“先生，今日阿疏抄了这些许，觉得手有些抬不起来了，您瞧……？”

令琛似笑非笑的的眼神在陈疏脸上打了个转便到了陈疏的手上，他抽回手亲昵地揉了揉陈疏柔软的头发，陈疏的眼里立时绽出期待的光芒。令琛嘴里却吐出让陈疏的眼睛瞬间暗下去的语言：“照抄。”

陈疏虽然觉得失望，却也老老实实地拿起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又描画起来。

她虽想偷懒，却也是知道的，自己不适合修炼灵能，先生一早便说过自己出生之时没有灵气，就连能长大也是靠着先生用不多的工薪攒下来去买些药材给自己调养才得以生存。

陈疏一早就知道，自己和令琛没有血缘关系，令琛从陈疏通晓人意开始，便对她说起她自己的事情。包括在河边捡到陈疏，包括她名字的由来，包括她小时的孱弱。

陈疏也知道，先生是对自己最好的人，他不会做对于自己不利的事情，抄写《道经》与《庄子》，也是令琛认定的，对自己好的事情之一。

令琛说，陈疏小时候忒皮，完全看不出有那么孱弱的婴儿时期，他就让陈疏抄写这些来平心静气。

至于到底是不是这样，就该问问令琛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待陈疏抄写完《庄子》之后，外边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空中疏淡的几颗星远远地对望，夏日夜晚罕见的暗，连空气中都浮动着热气，虫鸣显得格外浮躁。

许是要落雨了。陈疏关上窗拿起剪子拨了几下烛芯，将纸页交予令琛看了一遍，自己则托腮看着令琛在烛光映衬下的侧脸。

额头饱满，浓黑的眉毛以及映着火光的发亮的眸子，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有些微微向前翘起，皮肤反倒不像一般文人那么白。

陈疏觉得，自己的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先生。

令琛看完纸页点了点头，转向陈疏，发现她一直盯着自己看，微微抿着嘴唇，脸上有些被烛火熏出来的淡淡红晕，他想了想觉得小姑娘或许是紧张自己会挑什么错，一时间也不好去说，只是将蜡烛拿到自己的床边，出去打了一盆水叫陈疏洗洗睡。

陈疏睡着的时候，令琛还在灯下批着学生的功课，猛然间一到闪电刺破黑夜的平静，紧接着雷声轰隆作响，门的缝隙间传来风的呜呜声，大雨倾盆，落了下来。

陈疏翻了个身皱了皱眉不知说了句什么梦话，依旧睡得沉沉的，令琛批完功课吹灭蜡烛在陈疏的榻前静静站了一会儿，也去睡了。

风声雷声雨声，两个人一个睡得香甜，一个却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