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们离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
研究生瞧见摆在桌上,用袋子装着的干净衣服时,惊讶地跑去找自己的导师:“这是给我的衣服吗?”
他们来的时候是光身,直接从图书馆走的,什么换洗衣服都没带。
郑教授点点头:“洗个澡,换了干脆衣服才好睡觉。”
他也看到了房间里为自己准备的衣服,不由得暗自感叹,他也不是什么业内大佬,哪怕是他参与攻克光刻机项目的时候,他也没享受过如此妥帖的照顾。
甚至没有任何人问过他的衣服尺码,送过来清洗过烘干的新衣服,却相当合身。
可见当老板的人想要细心的话,可以细心地照顾到方方面面。
郑教授关门之前,还叮嘱了一句自己的研究生:“后面要做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
这话一说,研究生连洗澡都不得不思考自己正儿八经的人生大事了,听着哗哗的水流声都能发呆。
隔着两间房,同样在发呆的还有伊万诺夫。
他坐在窗户旁边,晚风拥抱着楝树的花香透过绿纱袭来。摇滚乐曲已经停下,人的耳朵能听到,是呦呦虫鸣,让人无端想到了那句唐诗——蝉噪林逾静。
王潇得承认,此时此刻,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伊万诺夫在橙色的灯光照耀下,忧郁得像一幅油画。
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轻声喊他:“嗐,伊万,怎么了?”
窗台边的忧郁美男子没有动,只轻轻地问了一声:“你说,苏联的失败是不是从放弃半导体开始的?”
任何一个政权的崩溃,归根结底都是经济的崩溃。
由于担心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爆发,苏联选择了稳定性更强的真空管,所以直接导致了在半导体产业上的落后。
这种落后是可怕的,因为世界主流已经进入信息时代。
苏联缺乏芯片这个公认的经济的倍增器,导致经济没了领头的马车,便只能依靠石油天然气这些能源,处于吃老本的状态中。
所以一旦世界能源价格下跌,苏联经济就扛不住了。
但凡苏联的半导体业发展起来了,它也不至于那样一败涂地。
王潇知道伊万诺夫的心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谁都没前后眼。”
苏联赌的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如果当时真的战争爆发了,谁又能不夸一句还是苏联有远见,居安思危呢。
反过来,这个时候被嘲笑的对象,大概就是美国的吧。
王潇清清嗓子,绘声绘色地模仿起马后炮发言:“看看,世界上第一颗原子弹还是美国造出来的呢。结果美国佬眼里只有钱,居然一点点警惕性都没有,完全没意识到芯片在核爆带来的大量电子脉冲前,毫无招架之力。倒是苏联人,严谨的很,早早就知道了要做真空管。”
伊万诺夫被她的语气逗笑了。
哎呦,灯下看美人,尤胜三分色。这一下子,王潇都得承认,美人一笑确实挺值钱的。
她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能翻历史,一翻都会崩溃。要是七十年代引进了日本的生产线,我们起码不用从头再来。”
这也是华夏芯片史上一段令人扼腕的过往。
1973年9月,华日恢复邦交之后,华夏半导体的奠基人之一王守武老先生率团去日本考察。
那会儿正好碰上世界石油危机,欧美经济正处于衰退期,日电,对就是后来跟首钢合作的日电主动表示,可以把全套先进的3英寸晶圆生产线转让给华夏。
人家没有狮子大开口,开出的报价仅仅是几千万美元,可以说相当有诚意了。
恰好那个时候,美国总统刚访问过华夏,正处于要拉着华夏共同对抗苏联的阶段,可以说,当时华夏要进口这套生产线的话,美国不会拦着。
不可谓不是天赐良机。
偏偏,1973年的华夏已经备战备荒好几年了,战备花费了大量的资金,也严重影响了正常的经济发展,国家是真穷。
当时主持工作的呢,又是那四个人,正忙着批判洋奴主义。
这种花大笔外汇,从国外引进先进生产线的行为,正是典型的所谓的洋奴行径。
所以,这么个大好时机,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等到80年代,国内再一窝蜂地引进3英寸晶圆生产线的时候,技术已经被淘汰了,而且人才还断层了,连被淘汰的技术都掌握不了。
然后就是恶性循环。
但这又怎么样呢?不活了?不搞了?怎么可能!
一张白纸也有一张白纸的好处,从头开始呗。
窗外的灯展渐次熄灭,她拉伊万诺夫的胳膊起身:“走了走了,赶紧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