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天的金宁城,那真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广大人民也到了三月天乱穿衣的季节,一个礼拜能给你把春夏秋冬都过一遍。早上出门,你都不知道自己该穿啥才对。
不过王铁军同志现在没这个烦恼了。
因为作为金宁钢铁厂的业务副厂长,他又要出差了。
去哪里?香港呗。
他为什么要去资本主义的世界享受灯红酒绿?因为他要去招聘人才呀。
什么人才?钢铁厂需要的人才。
哎,说起来,这位老兄还是位老熟人。
王铁军一边煞有介事地穿西装打领带,一边叹气:“哎呀,你说我们雷巴科夫同志,要是92年初那会儿就同意到咱们金宁钢铁厂,现在不什么都有了嘛。”
雷巴科夫同志这名字听着耳熟不?对!就是乌克兰亚速钢铁厂前任厂长。
1992年初,刚当上金宁钢铁厂副厂长的王铁军同志,跟着他闺女和伊万诺夫去乌克兰购买低价废钢材,在亚速钢铁厂,就是伊万诺夫的朋友雷巴科夫接待王铁军的。
当时,因为苏联解体,作为俄罗斯人的雷巴科夫在乌克兰已经站不稳脚跟了,不得不准备收拾包袱走人。
王铁军那会儿就想把人招揽到金宁钢铁厂,当外方总工程师,开价是月薪五千华夏币,不可谓没有诚意。
但是心灰意冷的雷巴科夫无心再战江湖,只想回自己的祖国俄罗斯。
此事才不了了之。
可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雷巴科夫回到俄罗斯之后,生活每况愈下。
大量的工厂停工,重工业的急剧萎缩,意味着俄罗斯工业不需要这么多人才。
大量的俄罗斯人从加盟共和国被迫返回,就跟当年的知青回城一样,大家根本找不到工作。
加上卢布跳水贬值,这些本来指望靠着多年工作攒下的积蓄来过简单生活精英人才们,也没有躺平的机会,不得不一把年纪也捋起袖子继续干。
雷巴科夫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度背井离乡,跑到了香港。
至于为什么是香港?是因为拜王潇和伊万诺夫推销衣服的需求,俄罗斯电视二台动不动就放香港录像带吗?
是也不是。
是的点在于,由于苏联时期的管制,俄罗斯人对于外国知之甚少。这种少并不是历史和地理知识上的少,而是对外国国情的真实了解程度。
所以,外国对他们来讲是一个相对比较笼统的概念。具体各国之间的区别,他们很难说清楚。
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具象化概念,在他们面前反复出现的情况下,就等同于外国的具体代名词。
不是的点在于,这些跑到香港的老毛子其实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看中的是香港的特殊地位。
九七年香港即将回归,意味着眼下在香港进可攻退可守。
进一步的话,他们可以以香港为跳板,再去其他英联邦国家,甚至去美国日本。
退一步的话,等香港回归了,它就是名正言顺的华夏的一部分。哪怕一国两制,华夏的主体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
等不及的话,直接从香港转道去大陆也行。
所以,穿西装打领带的王铁军同志就为了这些人才,辛辛苦苦地飞到了香港来。
跟他一道来的,还有卢峰岩。作为卢厂长的儿子,他很有资格当这个代表。
飞机一路从上海虹桥,飞到了香港启德机场。
说来也真奇怪,上海上海,顾名思义是临海的。
但三月天的上海,还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温暖又柔软的江南的春天。
三月天的香港,明明同上海的距离也不算遥远,却是艳阳当照,煮开了的重庆火锅炉,到处都是火辣辣。
江南的水墨画,到了这里,瞬间变成了浓烈的几乎画纸都裹不住的浓墨重彩的油画。
两人刚踏出波音737舱门,咸湿的海风就卷着电子屏的嗡鸣声扑来。
机场穹顶悬着巨型国泰航空广告,穿旗袍的卡通空姐手托紫荆花,标语“亚洲国际都会”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可这冷光,却没有让下飞机的人脑袋瓜子冷静下来。
等他们进了入境大厅,繁体字与英文交织的指示牌更是晃得新客眼花缭乱。
卢峰岩其实也没少出国,什么俄罗斯乌克兰之类的独联体国家,以及匈牙利和罗马尼亚这些东欧各国,他都跑了个遍。
呃,这本来就是钢铁厂职工的福利。要没这项福利的话,王潇的母亲——陈雁秋同志,也不可能从一位普通的厂医,在全厂职工大会上,高票当选工会主席。
但自认为见多识广的卢峰岩,一到香港的地盘上,蔫吧了怂了,到处都觉得别别扭扭。
他离开金宁前,新上身的西装这会儿贴在身上,哪哪儿都不自在。连脖子上的领带,都像长出了手,要勒死他一样。
跟他一比起来,同样穿西装打领带的王铁军似乎全然感觉不到自己的格格不入,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那种到哪儿都是老小孩的姿态,让他的好奇看不出来乡下人进城的拘束和无措,展现出来的全都是——人类之所以进步,是因为永远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与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