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黎明带着金属般的冷灰,像是库兹涅茨克钢铁厂的铁矿石,也像是吉尔卡车厂车间里蒙尘的生产线。
希望和倦怠,似乎在这一瞬间变成了相同的模样。
防弹轿车同样在黎明的疲惫中,奔向希望。
伊万诺夫看着窗外的雾气,抿紧嘴唇一语不发。
王潇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认真地夸了一句:“伊万诺夫,你真帅。”
被夸奖的人咧了咧嘴巴,他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
衬衫洇着机油,散发着奇怪的气味,上面还沾着汗水干涸之后析出的白色盐粒。不用别人说,他都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有多臭。
所以他的笑容没能成型:“我以为你会说熏死了。”
王潇的笑容却更深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满脸困惑:“臭吗?没闻到。”
伊万诺夫这回终于笑了出来,眼角都显出了笑纹。
王潇伸手抚着他的眼角,轻声道:“眯会儿吧。”
伊万诺夫却摇头,用额头蹭了蹭王潇的手,目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黎明。
雾气弥漫,前路朦胧,车灯都照不亮这个世界。
车子从市区开到郊区,过了森林,雾气更甚。
好不容易显出来轮廓的集中营也沉浸在浓雾中,像裹了一层裹尸布。
高高的铁丝网环绕整个营地,铁丝上还挂着尖锐的倒刺,在黯淡的雾色下闪烁着寒光。
营外的车灯亮了一下,尤拉探出脑袋,主动朝伊万诺夫挥手,大声招呼:“没事,我刚进去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真的,这一批被抓进来的人实在太幸运了。
不是冬天不是雨天,廉价的木材和薄铁皮搭建而成的板房,哪怕缝隙再大,也灌不进冷风,砸不进雨滴,除了蚊虫多到能把人抬走之外,完全到不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伊万诺夫冲他点点头,算是道谢。
虽然他认为,这是政府官员最基本应该做到的事。
但现在的政府,连法律都是一张空纸。俄国人还敢对他们有什么指望呢?
车门打开了,副驾驶座上下来的普诺宁,像一头暗夜中的兽。
他的卫生习惯和他的牙医可真好,一张嘴就是一口森森的白牙:“伊万,你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
伊万诺夫的视线却直接略过他,转向了临时集中营的岗哨。
那里,警长鲍里斯百无聊赖地靠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在吸烟,完全没有动弹一下身体的意思。
伊万诺夫走上前,平静地递上了手令:“先生,请放人。”
鲍里斯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目光如锥子一样,似乎能在手令上凿出两个洞,他挥了挥手令,转头冲年轻警察怒吼:“还不开门?”
被迁怒的年轻警察只能忍气吞声,赶紧跑去执行命令。
厚重的铁门发出了嘎吱的声响,折磨着人的耳膜。
对于被抓进集中营的人来说,它无异于天籁之音。
随着一个又一个商户踏出大铁门,站在门前的空地上列队,门里面的骚动声音越来越大。
昏黄的灯光下,窗户背后,无数双手在挥舞,在呐喊,在央求。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有汉语,有俄语,有英语,还有其他王潇根本听不懂的语言。
可是哪怕后者不出声,他们拼命挣扎的身影也诠释了他们的心声。
放我们出去,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
伊万诺夫看着那一双双手,他想到了自己少年时看过的但丁的《神曲》的封面。
他不记得那手长的吓人的是究竟写了什么,让他永远记得那一双双从地狱里伸出的手,每一个毛孔都嘶吼着痛苦和绝望的手。
按照上帝的说法,下地狱的都是有罪的人。
那么,此时此刻被关进莫斯科集中营的人,又有什么罪呢?
就因为他们不是莫斯科人?
像异教徒天然有罪一样?
板房里的灯关了,窗户后面的手被黑暗吞没了。
可是人们仍然没有放弃,还在用自己的喉咙发出呐喊:“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那里面有男人愤怒的呐喊,有女人哀求的哭声,有孩子受到惊吓后的哭喊,还有人大声念着《圣经》,伴随着警察的威胁和怒吼。
王潇侧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她和伊万诺夫的目标,是把集装箱市场的商户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