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潇连连点头,手指轻敲着轮椅扶手:“我明白我明白,有基础就行。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光靠你一个人建厂,咱们要面临的压力太大了。你后续需要哪些人力物力上的支持,我们都会尽量想办法。”
方书记在旁边笑:“是啊,国内的大学还有科研单位,能用得上的,我们都给你把人把技术找过来。”
她欣慰王潇主动问了扫描隧道显微镜的事儿,这代表她技术本土化的想法非常强烈。
现在实际上的洋买办太多,中关村搞电脑的一堆。钱一个都没少挣,但说白了,干货是真没多少。
方书记可不希望自己跑上跑下协调,忙活了半天,争取了一堆政策扶持,最后又亲手扶起一个洋买办。
那真是睡到半夜都要坐起来忍不住骂人。
石泽田笑着点头感谢领导对工作的支持,然后眼睛往旁边飘,迟疑地问了句:“那工厂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呢?”
王潇不假思索:“你要觉得现在就能动,我马上喊人过来打地基。”
石泽田目光飘向旁边的荒地,显出了困惑的神色:“不用等油菜收完吗?”
王潇和方书记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绿色,绿油油的一片。
其实这描述也不准确,因为绿色同样要分很多种。
比方说,菠菜和小白菜,就不是一种绿。乌塌菜和芹菜也绿得各有千秋。越冬的油菜更是蜷缩着霜冻出的紫红斑的叶片。
方书记都忍不住笑了,自我调侃道:“我们江东人啊,真是一分钟都见不得地荒着。没事没事,这边地都已经征了。之前就说好了,种到去年稻子收完。估计农民闲不住,又种了油菜。不用担心,可以收了当青菜吃。”
正说话间,前面江边慢慢冒出两个人,是担了江水过来浇菜的农妇。
秘书连忙手做喇叭,冲她们喊:“哎!大嬢,不能种了啊,马上拖拉机就过来翻地了。你们赶紧都把菜收走!”
那两人一看连着好几辆小轿车,还有这么多人,竟然也没被吓到,同样扯着嗓子喊回头:“晓得嘞晓得嘞。”
说完,照样不耽误她们把自己种的菜给浇了。
方书记感叹:“我们这个民族啊,是见不得空地的。人闲不下来,地也不能荒着。能种一茬是一茬。”
石泽田下意识地接过口,感慨万千:“是啊,我阿妈也是边边角角都要种上菜。”
农妇肩膀上扁担铁钩的锈味,让他想起台南外婆家的锄头。
话说出口,他愣住了。
作为一个从小到现在都因为混血儿的身份,备受歧视的人,他几乎从不主动谈及自己的父母。
他刻意想要忽略自己体内的一种血脉,就像好不容易考进大城市立住脚的小孩,不乐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出身。
但是此时此刻,熟悉的温暖感笼罩了他整个人,下午的太阳柔软得让他心神摇曳,他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
甚至,舀水浇菜的农妇,都和他记忆中母亲的身影重叠了。
这一瞬间,石泽田生出了无所遁形的惶恐。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能够原地消失,来躲避让他无所适从的不知所措。
方书记那句到了嘴边的“是吧?我们华夏人就没有不爱种菜的。”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因为石泽田猛地鞠起躬来,上半身几乎要贴着下半身的那种日式大鞠躬,嘴里也嘟囔着她听不懂的日语。
这一瞬间,作为一位母亲,方书记生出了隐晦的怜爱。她不愿意让混血儿产生“被逼迫文化认同”的羞恼和痛苦。
王潇则跟没看见石泽田泛红的耳朵,和他手足无措的难堪一样,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这个话题:“那令堂跟我妈一样,我妈阳台上都种了菜。放心吧,这两天,这边菜就能收走。”
石泽田勉强挤出社交礼仪笑容:“那就好,我怕要等到六月份收完油菜籽,会耽误工期。”
翻耕过的冻土泛起生腥,混着青草叶被踩碎的酸气,被阳光蒸腾到他鼻尖,让他眩晕。
他不得不转过头,好让江风吹散他耳后冒出的细汗。
王潇笑着摇头:“那不行,耽误不起。早点投产,才能早点回笼资金,不然一直光烧钱,神仙都吃不消。我现在就指望石泽先生你,可以高效统筹的,尽快把工厂建起来。”
冬日斜阳拉长了她的身影,盖在了石泽田手中的规划草图上。
石泽田略犹豫了一瞬,主动开了口:“其实,有些工作也可以现在着手做。比如说原料,日本 nec 目前其实大量进口乌克兰的高纯度石英砂做基板。因为日本国产石英砂含铁量过高,导致基板气泡率也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