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太阳移动到了白桦树后面,阳光仿佛也跟着暗了几分。
“王的保镖说,华夏的军队到现在还有珠算队。他们说,万一打仗,把所有的现代化设备全毁了,珠算能接着算。”
他叹了口气,“这就是华夏人,他们无论干什么都先想最糟的情况,然后一步步规划,再糟也不会乱。”
总统突兀地笑了,也许他并不是因为愉悦快乐之类的情绪,才露出笑脸,而是单纯地觉得,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表情。
他一边笑,一边点头:“确实,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到今天也没崩溃,确实是很难得的事。”
他是苏联的掘墓人,他一手摧毁了苏联。
可苏联能够如此轻易的被拆得七零八落,核心原因是苏联自己出了大问题呀,一场阿富汗战争,一场越南战争,就把它给拖垮了。
换成华夏,从1949年到现在,就没几年消停的时候,抗美援朝的同时抗法援越,又是干美国又是干苏联,国内在剿匪还要平叛西藏,一直打到1990年,才算稍微消停了一点。
那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今年跟美国闹成那样,连航母都没有,也没耽误它照样想跟美国的航母干。
斯拉夫的人骨子里头是崇拜强者的,哪怕作为邻居,总统并不希望自己拥有一位强大的邻国,但他也得承认,华夏这种不服就干的精神,确实让人佩服。
最厉害的是,它干到了今天,它的政权也没散得七零八落,反而似乎更加团结了。
大概伊万说的那种事先规划好了,预想到最糟糕的可能,做好应对措施,就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吧。
伊万抬眼看向总统,眼神里有年轻人的执拗,也有超乎年龄的冷静:“我们的改革太险了,大家的耐心快磨没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再失败了,俄罗斯不能乱。农村得是最后的窝,让大家有口饭吃,有个地方待。”
总统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指责人民缺乏耐心,事实上,他自己都已经快失去耐心了。
从3月份到现在,每一次对外发表竞选演讲的时候,当天他都会失眠。
因为他会忍不住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够做到他承诺的一切吗?
他对人民已经承诺的够多了,又有几件实现了呢?
他会不会被唾弃,因为他是一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6月的阳光实在过于明媚,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句话:这世间有两种东西永远无法直视,一种是阳光,一种是人心。
自己的内心比阳光更无法直视。
总统回避了太阳,侧着头询问伊万诺夫:“那么工业呢?你不管工业了吗?你不是要发展工业的吗?”
“城里的大型工厂重工业,想办法保存。其余的小工业,轻工业……”
伊万诺夫叹了口气,“让它们自己萌发吧。农业人口过多的情况下,就会有人自动转去做服务业和工商业。”
他再度拿华夏举例子,“当年华夏大量的人口下乡,跑去了农村,然后农村就兴起了五小工业。这些五小工业的载体——社队企业,就是华夏乡镇企业的前身。”
看总统只是听着,没有什么反应,伊万诺夫又开始下猛料,“而乡镇企业,我个人认为是华夏经济改革最成功最重要的部分。”
他强调,“华夏从80年代初就开始企业改革了,但我认为它几乎是失败的。否则也不会改了十几年的时间,到现在还要抓大放小。它的本质就是国家兜不住了,只能放弃中小企业。大国企能保到什么时候,还很难说。”
这些话让总统的心情好了不少。
人性就是如此呀,你在倒霉的时候,你就会希望别人跟你一样倒霉,甚至比你更倒霉,这样才能心理平衡。
华夏一直被认为是社会主义经济改革的模板,也是唯一成功的典范。
结果他们的表现也没有多优越嘛。
可惜下一秒钟,伊万诺夫又把总统拉回了现实:“华夏经济改革最成功的地方,我认为就是放权。乡镇企业是他们根本就没管的地方,是完全的自发的民间的野蛮生长。恰恰是这种没人管的状况,直接突破了计划经济严苛古板的限制。谁也没告诉过他们要怎么做,它们是正儿八经适应市场需求的产物,所以它们生命力顽强。”
伊万诺夫叹气,“我们就是因为缺少了这样的一批企业,所以才会在国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国家陷入了生活物资短缺。所以我们得补齐这个短板。”
阳光透过白桦林,在总统的脸上投下了明亮的光斑,随着夏天的风,轻轻跳跃。
总统迟迟没有吭声,眼皮甚至微微合了起来。
就在伊万诺夫怀疑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间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来了一句:“要不要喝茶?听说你现在不怎么喝咖啡,喝茶比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