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他的声音也带上了倦色,“伊万,你不能重复苏联的错误。俄罗斯需要改变,彻头彻尾的改变,大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越野车行驶在在无边的黑暗中,油田作业区是这片西伯利亚的冻土唯一的光源聚集地。
钻井平台、泵站、处理设施、工人营地被强烈的工业照明点亮,如同一座座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钢铁岛屿。
伊万诺夫的目光落在了井架上的红色航空警示灯上,无边的黑暗里,它在夜空中孤独地闪烁。
“当然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伊万诺夫看着警示灯,面无表情道,“职工们会被分成两部分,酗酒的和不酗酒的。酗酒的,会被安排去不重要的工作岗位,工作清闲,时间短,工资低。不酗酒的,做重要的工作,时间长,工作辛苦,工资高。”
普诺宁感觉他的办法过于简单粗暴,而且施行起来非常困难。
最简单的一点,你怎么知道他(她)酗酒还是不酗酒?
上帝呀,在俄罗斯,尤其是寒冷孤独的西伯利亚,无论男女老少,都有可能是酒蒙子。
请医生来鉴别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苏联时代,医生给工人开假病假,就已经司空见惯了。
“不行,他们会糊弄你的。苏联把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糊弄大师,没有谁比他们更会糊弄人。”
伊万诺夫解释道:“报名,让他们自己先报名选择。承认有无法控制的酗酒恶习的,直接调整岗位。说自己不酗酒的,把他们安排在一起,坐上八个小时。如果八个小时内他们都能忍住不喝酒的话,那么就认可他们没有酗酒恶习。”
普诺宁愕然:“让他们坐八个小时?”
真是要把板凳都坐穿了。
伊万诺夫点头,还主动给出了说明:“这是华夏的清朝时候,有个主张销毁鸦片的官员叫林则徐,用来判断官员是否吸鸦片的办法,他的时间更长,好像是要三天三夜。我们没有必要,我们只要保证工人在八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内,能忍住不喝酒就行。”
普诺宁没感受到他的宽容,只是愈发惊讶:“你真把他们当瘾君子来管了。”
按照伊万的办法,克里姆林宫的总统阁下早就应该被扫地出门了。
伊万诺夫的目光飘向窗外。
夜色下,又是一组巡逻队员,冰天雪地里,他们一边走一边喝酒,竟然不担心嘴巴会被冻在酒瓶上,拿不下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然能怎么办呢?酗酒和吸毒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在俄罗斯,能挑选出足够不整天醉醺醺的工人,保证他们每天的工作时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于那些酗酒成性的家伙,到了清闲的岗位上,会不会花更多的时间喝酒,酗酒的越来越严重,甚至醉死街头?
那就不是他能管的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想救自己的话,那么,凭什么让别人去救他(她)呢?
普诺宁看他心情低落,主动安慰了一句:“回去早点休息吧,你不用担心,10%的股票会是你的。”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才点头:“好的,弗拉米基尔,你也早点休息。”
他们住的酒店,是一座苏联时期留下的招待所,据说以前这儿归kgb管。
对对对,苏联时代的kgb其实不是一个单纯的情报机关。
它其实有点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东西厂之类的,完全独立于文官集团和军方的存在,可以监督制衡后两者。
所以,kgb留下的招待所也不是阴森森的,就是普普通通的风格。
大厅的墙壁上还挂着壁画,一幅是苏尔古特到处可见的《石油工人光荣》系列壁画,另一副则是复制品,大名鼎鼎的《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王潇上学时在课本上看过这幅画,现在看到大版的复制品,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背着正在跟苏尔古特税警局的下属们寒暄道别的普诺宁,小声跟伊万诺夫咬耳朵:“他说错了,才不是!才不是苏联把人变得更坏了。”
眼睛是人心灵的窗户,一个人的精神面貌是可以通过他(她)的眼神和面容展现出来的。
看看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们呀,在对他们充满了同情的画家列宾的笔下,他们每个人都面容愁苦,眼神暗淡,完全看不到对未来的希望。
可是《石油工人光荣》呢,大家都是生机勃勃,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
苏联不仅没有摧毁大家的精神,反而给了人民无限的希望。
只抓着它的错误不放,完全否定了它的好,实在是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
伊万诺夫的嘴角翘了翘,点了点头,似乎也不是不能支撑起沉重的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