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的暮色像浸了墨的宣纸,在警署玻璃幕墙上晕染出深灰。
王潇等人做完笔录出来,东京城已经华灯初上。
警署外的紫藤花架垂着残穗,淡紫色花瓣被穿堂风卷成漩涡,扑在王潇的驼色风衣上,如同一幅定格的画。
吴浩宇看着她,心情复杂,终于忍不住冒了一句:“其实这件事情可以私下解决的,没必要闹到警察局。”
王潇的脚踩在紫藤花瓣上,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只要你断过腿,就能充分感受到健康的身体究竟有多么美好。
她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哦,怎么个私下解决法?是自罚三杯吗?”
东京湾五月的晚风拂动着她的头发,让她的脸陷入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带着戏谑,带着嘲讽,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和……不屑。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吴浩宇看着她的眼睛,只能下意识地强调:“她只是因为家里的事受到了刺激,所以一时间想差了。毕竟现在外面都在传,首钢出事,是金钢举报的。所以这只是一个误会,没必要——”
“不,这不是误会,这只是权力的小小任性而已。”王潇嗤笑,“想必吴先生您对这种任性早已习以为常。毕竟相同的出身,更加容易共情。”
吴浩宇疲惫地揉着眉心,这一下午他已经被折磨的快疯了。现在,他连说话声都透着无力:“你为什么非要曲解我的意思呢?我是说要考虑国际影响,她……”
“对,是你和她,是你们!”王潇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尖锐的像利刃划过瓷器,“你、赵秀芝、周北方,你们这些人总以为规则是给老百姓定的。她泼油时想到过‘国际影响’吗?”
吴浩宇试图让她理解:“但是她爸爸已经被双规了,热油泼到了她身上,她被烫伤了,很严重。”
“哦,好可怜哦,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凤凰不如鸡。所以,是我害的吗?我可真是罪大恶极。”
她抬起手,拨了拨被东京的晚风吹乱的头发,霓虹灯照亮了她手背上被油烫出的水泡。
“我错了。我不该躲的,我应该乖乖留在原地,让赵小姐好好撒气。我怎么能报警呢?这样下回赵小姐还怎么有机会再泼浓硫酸呢?而你这样高高在上的,嗯,‘精英’,到时候只会说——”
她清清嗓子,模仿他的口吻,“得饶人处且饶人,要考虑国家形象。”
她说着,都笑了起来,“我本来还觉得奇怪,赵秀芝好歹也是二十几岁的人,怎么还这么蠢?原来是老奴们擦屁股擦的太殷勤了。所以她才敢到处拉屎!可惜我从小就学会唱国歌了。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伊万诺夫为她开了车门,吴浩宇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强调:“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不该闹大。日本记者会跟苍蝇见到血一样,盯着这件事情不放。议员们会以此为借口,削减留学生名额的。”
王潇的手撑在车门内侧上,冰冷的车门让她被烫伤的手背感觉舒服了一些。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国家与其每年花几千万美金的外汇,培养赵秀芝这样的蠢货,还不如多盖几所希望小学。”
“你不要故意混淆概念。”吴浩宇手拉着车门,满脸焦灼,“这件事闹大了会很麻烦,会牵连到很多人。”
霓虹灯影在他的脸上跳跃,光和影的撕裂让他的痛苦和焦灼似乎具象化了。
可惜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王潇竟然吃吃地笑了起来:“你放心,你不用担心赵秀芝,日本右翼想必非常欢迎她。毕竟像她这样愚蠢恶毒又傲慢,出身高贵的大小姐,实在太适合当汉奸了。”
她身子一矮,坐进车里,用力拉上车门。
“砰”的关门声,震得吴浩宇一个激灵。
车窗被摇下了,王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呆立在车门外的男人,手指头轻轻敲着车窗下沿:“吴先生,你的确没有立场站我,但请你不要忘记另一件事情,你也没有资格教我做事。”
防弹车窗摇上了,黑色轿车呼啸而去。
吴浩宇无处发泄,只能往前紧走几步,重重地踢了一脚花坛,一开口就是抱怨:“她不知道这件事情闹大了会是什么后果吗?日本社会会怎么看华夏留学生,看华夏吗?到时候还得大使馆来收拾烂摊子。”
“去年陶亚芬的事情闹得天翻地覆,日本查滞留的华夏劳工,闹了多大的动静。现在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又要开始了。”
“她怎么能够毫无大局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呢?”
吴浩宇感觉自己的心口痛,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报亭上。
led灯照亮了杂志上的字:
我仿佛是你口袋里的怀表,绷紧着发条,你却感觉不到。这根发条在暗中耐心地为你数着一分一秒,为你计算时间,带着沉默的心跳陪着你东奔西走,而在它那嘀嗒不停的几百万秒当中,你可能只会匆匆地瞥它一眼。
——斯蒂芬茨威格《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吴浩宇的眼睛被刺痛了,因为他感觉这说的就是他。
她不在乎,从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陈彬从头到尾都没捞着机会说话,只能充当壁花。
此刻,只剩下他俩了,他才忍不住开口骂人:“不是,哥们儿,你脑子有坑啊!你当着你女朋友的面,维护另一个女人?你他妈的脑子被驴踢了,谁不知道赵秀芝在追你啊。”
妈的,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怪赵秀芝追着他不放呢,原来同样不长脑子,抓不住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