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稍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么你认可的那个国家倒下的时候,你有为它战斗吗?”
所有的寒冷似乎在这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棉大衣的阻拦,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老工人的肺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痛苦地抱着脑袋,发出荒原巨兽受袭时的撕心裂肺地哀嚎。
他的腿脚甚至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压,膝盖往下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不知何时,雪又重新在苏尔古特的上方飘扬,像盐粒子一样密密麻麻往下盖。
可惜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盖住满地的脏污。
“走吧!”普诺宁甚至没有抬眼威慑性地扫视聚集起来的工人们,只抬脚往前走。
原本宛如铜墙铁壁,用自己的胸膛和胳膊铸就无声的长城,来阻拦外来者不掏钱就想逃离的工人们,仿佛被点了穴一般。
人走到他们跟前的时候,他们立刻本能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没有任何人再强行阻拦。
普诺宁完全可以用一路畅通无阻来形容他们到车子的这段行程。
上了车以后,也没有任何反转,比如说工人们团团围住吉普车,然后愤怒地将车子掀翻之类的。
这些聚集在广场上的石油工人似乎早就冻木了,也成了他们身后失去了真理报的列宁雕像,只沉默地目送买走他们油田的外来者乘车离开。
“很好!”车子刚开出石油公司的大门,普诺宁就无法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如同一位欣慰的老父亲,难得开口夸奖,“你今天说的很好。”
没有胡搅蛮缠,也没有撒娇耍赖,反击的逻辑严密、气势十足,完全有理有据。
看来安德烈之前跟自己汇报,说伊万在工人文化宫,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几句话就让工人当场倒戈,折回头去冲击苏尔古特石油公司的领导,并不是安德烈移花接木,把王潇的高光时刻强行转移给伊万啊。
当然,肩头扛着将星的大哥还是百味杂陈的扫了一眼伊万身旁的东亚女人。
华夏的那句老话可真是一针见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管是红色还是黑色,伊万起码学到了她的精明。
这应该算好事,不是吗?
比起普诺宁的老怀甚慰,伊万诺夫的反应就平淡多了。
他只是懒洋洋靠着车椅,从鼻孔里发出一个类似于“嗯”的字音,姿态傲娇的很。
普诺宁仿佛看到了自己儿子难得考个高分,被家里人夸的时候,那种故作镇定仿佛完全不在乎的模样;不由得好笑。
他摇摇头,没有再刺激小男孩。
即便年过30,但到现在都没成家立业,扛起一个家庭责任的男人,那也只能算是长不大的小男孩。
此时此刻,他眼中长不大的小男孩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的街景。
工人文化宫外面的墙上贴了简陋的手写海报,或者更具体点儿讲,应该就是一张通知单,显示今天晚上文化宫会播放电影。
因为也许是因为版权的问题,也有可能是找不到片源,今晚在这里播放的是美国老片《飘》。
小高和小赵都怀疑,这选片子的人完全出于私人爱好。
他们实在想象不了,石油工人们会喜欢看黏糊糊的《乱世佳人》?
天爷!放美国片就放美国片吧,哪怕来个《壮志凌云》也好啊。
普诺宁没留意工人文化宫要播放什么电影,他只是觉得伊万有点装深沉装过头了。
跟所有恶趣味的家长一样,他也忍不住想要戳破这臭小子深沉的皮。
于是车子转弯,把国营商店抛在后面的时候,普诺宁故意点了王潇的名:“怎么样?miss王,他的表现可还及格?”
王潇竖起了大拇指,丝毫不吝啬夸奖:“当然,很棒,非常棒!”
伊万诺夫终于不再绷着脸了,而是怀疑地瞥了一眼王潇:“真的吗?”
看后者用力点头,他的声音愈发幽怨了:“如果是真的,那么下回你遇到危险,是不是应该第一个向我求助?”
车上众人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
集装箱市场绑架案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没想到他们的伊万诺夫先生居然到现在还没有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