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放《北京人在纽约》,姜文扮演的男主角嘶吼着:“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音量开得极大,连车窗紧闭的伏尔加轿车里都听得真切。
王潇感觉有种魔幻现实主义的黑色幽默,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但她上扬的嘴角,显然给了赵老板错误的暗示,后者跟终于找到知音一样,用带南洋腔调绵软的普通话开始吐槽:“王总,你也感觉到了吧,华夏人对出国这事儿,简直跟魔障了似的,发癫了。”
王潇正在笑呢。
因为电影里的画面真实出现了,当真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被推出来的时候,一边用力挥舞着手上用塑料袋装着的英文资料,一边嘴里大喊大叫:“不!美国人民需要我。”
太逗了。
可是听了赵总的话,她的笑容没办法加深,而是维持着同样的弧度:“是啊,毕竟,不到一百年前,排队等着上船的人更多。”
“当时举牌子的不是签证官,是南洋矿场的‘猪仔贩子’。去婆罗洲挖锡矿的、到旧金山修铁路的,都叫贩猪仔,上船前都要按手印签卖身契,活过三年算祖上积德。”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看了《雾锁南洋》才知道,早期移民在新加坡生活得有多不容易。”
装什么装?
你一个华人,当年你祖宗去新加坡时,只有比现在排队等签证的人,更狼狈更艰苦。船上死去的人比活下来的人更多。
现在,日子过好了,倒是轮到你有脸嘲笑后来人了?
赵总面上浮现出尴尬,气恼自己叫人当面打了脸,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辩驳了句:“当年是没办法,求活命而已。我看现在,华夏也不是活不下去,何必跑出去呢,搞得自己这么狼狈。”
张俊飞在心里翻白眼,暗道,那你一个新加坡人,跑到华夏来干什么?是在新加坡挣不到一碗饭吃吗?
王潇笑了笑:“挣钱而已,哪有什么狼狈不狼狈的。比如你我,也不是上海人,但浦东有发财的机会,我们就来了。他们也一样,觉得去美国,能有更多机会生活得更好,那就去呗。至于说狼狈,我争取相中的项目时,可以比他们更百宝使尽,斯文扫地——”
她笑出了声,“我可没资格觉得他们狼狈。挣钱过好日子这事儿,再努力,都不磕碜。”
赵总笑了笑,示意窗外:“可惜,似乎美国并不太欢迎他们。”
他指点的方向,又一位被拒签者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他还补充了句,“据我所知,拒签率非常高。”
王潇不以为意:“正常啊,我当年想做老板的时候,已经成了老板的阶层里,照样不欢迎多个人分杯羹。但,我就偃旗息鼓,乖乖退回家里去了吗?”
赵总叫她这股理直气壮的劲儿给震撼到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潇脸上的笑却更深了:“再说,就美国,当年的印第安人欢迎欧洲流放犯了吗?好像也不敢欢迎吧。真正有权力拒绝客人拜访的,也许应该是印第安人。”
赵总叫噎得说不出来话,只能强撑起笑意,问了句:“那么,王总是不是有兴趣想移民?”
这样的华夏人他见多了,为了定居香港,一群干部子弟都能丑态百出。
王潇却露出了错愕的神色:“您怎么会这样想?现在还有比华夏更能挣钱的地方吗?赵总,您要相信您自己的眼光。我敢保证,到浦东投资,绝对是你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没有之一。因为接下来起码三十年,都没有比华夏更好的选择。”
赵总愣了下,哈哈大笑:“王总,你倒是信心十足啊。”
“那当然。”王潇一本正经,“作为一个联合国五常都打了一圈,也没落下风的国家,华夏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但凡华夏人想,就没有华夏人做不到。”
赵总继续哈哈笑,大家轻松跳过了刚才不快的话题。
汽车开过了杨浦大桥,一条黄浦江,隔出了浦东浦西两个世界。
现在的浦东,就是个具象化的大工地。哪儿都是龙门吊,哪儿都是拖拉机和卡车,哪儿都是橙黄色的移动的安全帽,忙忙碌碌个不停。
唯有东方明珠电视塔,安安静静地矗立在浦东的烟雨蒙蒙中,傲视群雄。
车子碾过泥泞,一路开到了鱼市的工地上。
别误会,不是赵总的酒店也要开在鱼市里,而是现在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总不好让人空着肚子去看自己未来的酒店吧。
一下车,张俊飞就碰上了熟人——《上海人在东京》的导演夫妇,对,两口子都是导演。
之前向东到上海来找人谈合作的时候,张俊飞也在,还陪着人跑动跑西,那自然也就是他的熟人了。
他跟老板说了一声,便赶紧上前打招呼:“富导、张导,您二位来吃饭啊。正好正好,一起一起,介绍一下,这二位,王总,伊万诺夫先生,都是我老板。这位新加坡的赵总,来浦东开酒店的,明年您二位要来取景的时候,新加坡花园酒店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