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莫斯科的11月中旬,天寒地冻,说一句滴水为冰都不算夸张。
哪怕白宫暖气十足,坐在会议室里的银行家们也感受到了深深寒意正透过厚重的墙壁,往他们的骨髓里头钻。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卢布贬值,他们昨晚已经吵破头,都没搞明白政府的逻辑,克里姆林宫和白宫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突然间抽风?
会不会是因为外汇储备不足,政府扛不住压力,所以才迫不及待贬值的?
但是此时此刻,银行家们感觉他们已经摸到了事实的真相: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政府真正的目的是拿他们开刀。
其余的什么刺激出口,扶持俄罗斯工农业发展之类的,都是捎带的。
克里姆林宫要过河拆桥了,不愿意真将俄罗斯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银行家们沉默不语,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开始飞快地琢磨自己究竟要如何站队?
毫无疑问,克里姆林宫躲在后面,目光闪躲,态度不明。
但站在前面的白宫明显图穷匕见,完全不打算继续和稀泥下去。
其实,从去年新政府刚组建开始,走马上任的官员们,就已经在想方设法限制他们这些银行家们了。
可是国际热钱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烈,白宫根本阻止不了,也没有立场阻止。政府甚至不得不依靠他们这些银行家,才能接住这波热钱。
现在,受亚洲金融危机影响,从这个秋天起,热钱涌入的速度变缓了,所以政府觉得并不是非他们不可了,便动手拿他们开刀,以构建他们意想中的金融秩序。
真阴险啊,这个政府一贯如此,素来都是过河拆桥。
银行家们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但伊万诺夫直接打破了他们的沉默,他开始点名:“维诺格拉多夫先生,请问你算好了没有?革新银行总共需要交付多少美元期货合同赔偿?”
维诺格拉多夫张开嘴巴:“这个……我……”
伊万诺夫皱起了眉毛:“先生,我以为一夜的时间足够你思考最重要的债务问题了。你连银行的债务规模都没搞清楚,你来白宫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是一位专业的金融人士,我一直非常尊重你,你实在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维诺格拉乔夫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伊万诺夫直接代表政府提出了要求,“先生,现在立刻马上去搞清楚银行的债务规模。如果革新银行没有办法筹措足够的资金来偿还债务,那么,中央银行会以七折收下革新银行持有的gko,以为银行提供紧急贷款。如果连抵押物都不够的话,抱歉,先生,革新银行将会被接管,进入债务重组。”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提出政府接管银行了。
在场的不少银行家开始目光闪烁,他们怀疑革新银行就是那只被拎出来儆猴的鸡。
伊万诺夫目光扫过一圈人:“诸位也是,请先搞清楚银行的经济状况,政府鼓励大家自行消化债务。但如果实在力有不逮,可以申请央行紧急贷款。请尽快进行,政府必须得搞清楚你们的债务规模,才好给予相应的帮助。”
然后他又吐槽了一句,“这本来应该是你们自己承担的责任。”
斯莫伦斯基忍不住反驳:“之前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们,政府决定将卢布贬值。现在我们的贷款怎么办?卢布贬值15%,就意味着我们又多了15%的美元债务。”
伊万诺夫看着他:“斯莫伦斯基先生,我一直想问你,你要那么多贷款干什么?你向西方商业银行贷款了5500万美元,又问大通曼哈顿公司贷款了1.13亿美元,另外你还发行了票面为2.5亿美元的浮动欧洲债券。你的银行真的需要这么多资金吗?你打算用它们来干什么呢?”
他转头示意古辛斯基的方向,“古辛斯基先生拿贷款是为了发射卫星,好让ntv国际频道的节目能够被所有人收看。贷款的目的是投资到更多的实业中去。请问你投资的实业是什么?”
斯莫伦斯基脸色难看,从国外拿贷款,当然是为了投资到股票和政府债券gko中去,今年春天股票暴涨,gko又是公认的挣钱。
谁不想钱生钱,挣到更多的钱呢?
可是他没办法拿这话来堵这位年轻的副总理,因为对方没挣这笔钱。
他甚至在今年年初的时候,把手上持有的政府债券全部低价抛出了,以压制债券畸高的价格。
然后或者副总理本人常驻白宫,根本没空管生意上的事。
他那位未婚妻兼合伙人则干脆跑去南非种田了,从头到尾都没参与今年俄罗斯股市和债券市场的热闹。
所以现在,他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
会议室门口响起了脚步,普诺宁和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前后脚走了进来。
伊万诺夫朝他们点点头,然后主动招呼:“弗拉米基尔,诸位银行家们正准备回去核实账目。你也说两句吧。”
普诺宁没有落座,而是站在伊万诺夫的旁边,目光如鹰隼一般环视一圈,然后才慢吞吞地说话:“先生们,我们都知道你们有无数手段可以把钱转出去,你们在国外拥有一整套的金融网络,你们擅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把钱转出去,然后藏起来,躲避税收,躲避债主,躲避给股东分红。”
他的目光在几位石油矿产大亨的面孔上不停地转来转去,“但我必须得提醒你们一件事,那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这些手段,从来都不是新鲜事。该掌握的时候自然会被掌握。”
银行家们心中一凛,谁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