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张小哥喝酒显然比调侃小三爷来得更有趣。张起灵在两人密切的注视下喝了大半瓶，王胖子总算满意地转过视线，嘬着牙花子伸出一根浑圆的食指晃来晃去：“这么跟你说吧，喜欢一个人，首先就是，你会老想到她——没有任何理由的那种——生活中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也都能让你联想到她。”
中了！
吴邪咽了咽口水，身体微微前倾：“……然后呢？”
王胖子瞥了他一眼，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然后就是，你对她会很特别，跟对别人都不一样……会特大方、特想要把自己有的东西都给她。”
“你、你接着说……”
“还有就是，你会想把她带去介绍给你的每一个朋友认识，听到别人夸奖她比被别人夸奖还开心，别人对她不好会比她本人更加生气，甚至还会因为她吃些莫名其妙的醋。”
吴邪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慢慢攥紧，心脏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他偷偷看了张起灵一眼，那人只是一派淡然地望着王胖子，心中不免失落，脸色也就不那么好看。敏锐的王胖子自然发现了吴邪的走神，他轻咳两声唤回小三爷的注意，整蛊心起，挑起眉头拉长音调道：“之前说的都是皮毛，经常容易和对朋友的喜欢混淆……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是用来区别对朋友感情的重要指标——”
他说完之后故意停顿了几秒，满意地看到小三爷重新坐直身子、脸上被焦急凝重占据，这才勾起一边嘴角，猥琐地笑道：“这最重要的一点嘛……就是你会非常想跟她进行身体接触，小兄弟也会为她敬礼！”
还好这条没中！
也就只有目前智商不在线的小三爷会相信最后一条是必要条件，他忍不住长舒口气，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的样子让一直偷偷观察他的王胖子有些失望：“靠，你没看上别人啊？！死心眼，我还以为你迎来第二春了呢。”
两人你来我往拌了会儿嘴，王胖子不知怎的也加入了灌醉张起灵的队伍；随着空瓶的增多，张起灵连推拒都省了，直接在两人的怂恿下一口一口、一瓶一瓶地喝着，最后一数，他一个新手居然喝了七瓶之多。
其他两人还只是微醺的时候张小哥已经只会喝酒不会说话了，吴邪和王胖子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一番，终于决定散场。吴邪要的两箱啤酒最后还剩大半箱，退回去时王胖子还不忘调侃：“咱纯爷们儿不是要一人干两箱么？怎么还剩这么多？”
“别他妈废话！”吴邪把张起灵架在肩膀上，皱眉抱怨道，“都怪你，看把小哥灌得！”
“我靠！这他妈能怪我？！不是你起的头儿？！”
“可是后来你比我更起劲。”吴邪觉得架着张起灵走路太麻烦，扭头对王胖子道，“快来搭把手，把他放我背上。”
吴邪背上张起灵后顺势掂了掂，王胖子站在他们身后，越看越觉得好笑：“猪八戒背媳妇。”
“滚滚滚，你他妈才是猪八戒！别见谁都以为是你二大爷！”
“哎，我今晚睡你家啊。”三人好不容易拦下辆出租车，刚坐进去王胖子就从副驾驶转过身冲吴邪道，“我妈要发现我喝酒又得唠叨了。”
吴邪忙着让张起灵坐稳，只随意嗯了一声，倒是出租车司机在听到二人的对话后插嘴教训道：“看你们这样子应该还在上学吧？学生就该好好学习，一天出来喝酒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你看那小伙子，都醉成什么样儿了！也不怕父母担心！”
“大叔，我们学习很好的，今年都考上了S中呢！”王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搭茬道，“那个醉倒的成绩最好，可是今年的中考状元！”
“这么厉害！”司机转动着方向盘，语调瞬间充满了赞许，“S中好啊，S中出来的孩子以后都有出息！可要好好学！”
“一定一定，好不容易才考上的！”王胖子得意地扬起下巴，望了眼后视镜想和吴邪来个骄傲的对视，却只见小三爷抬手兜着张小哥的脑袋，想到什么似的笑得一脸温柔呆傻；王胖子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想了想，混沌的大脑并不足以梳理什么，终是将所有疑虑化为一个酒嗝，随风打入了夜色之中。
许是同那出租车司机讲了太多的话，从下车起王胖子便异常安静，走到单元楼附近时他才意识到吴邪背了张起灵一路，忙出声提议换人，却不知为何连手都忘了伸出去。
夜阑星稀，空气中多了许多湿气，让人从头到脚舒畅不少，张起灵在酒精的作用下睡得很沉，安安静静地趴在吴邪背上一动不动。他的身体肌肉含量很大，体重不可能很轻，背了他一路，吴邪多少有些疲乏。
小三爷不是个爱吃亏的人，若是跟王胖子同扛一袋与张起灵等重的大米，他早在下出租车的时候就会撂挑子甩手了；然而当王胖子提出要帮忙背张小哥时他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那人完全没有积极主动伸手接人的打算也毫不在意，扭过头依旧走得大步流星，仿佛背伏张起灵于他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吴邪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光明磊落到日月可鉴，纠结许久的心结在今晚解开，再不需要什么顾忌忧虑：他是喜欢张起灵，但并没有想过要跟他发生身体接触，所以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已。
他是那么地相信王胖子。
刚进吴邪家门，王胖子便像阵龙卷风一样二话不说直接刮进浴室，哗哗的水声少了鬼哭狼嚎做背景，让坐在沙发上喘气的吴邪一度怀疑他的嗓子被晚上吃的金针菇堵了个严严实实。捯饬干净自个儿后王胖子跑到厨房里接了杯水，端着杯子神清气爽地冲吴邪说了句“see you tomorrow”，然后就转身步入客房，心安理得地投入了绵软床垫的怀抱。
吴邪看着王胖子的背影隐约觉得有种被坑了的感觉，呆了三秒，这才反应过来那死胖子丝毫没有伺候不省人事的张小哥沐浴更衣的打算。
张起灵爱干净，吴邪知道，王胖子知道，学校里的很多人都知道。
吴邪动了动腿，却只是调整了个姿势，并没有站起来。之前消耗的体力在他的屁股挨上沙发时齐刷刷地转变成了四肢百骸的困倦，他的眼皮有些沉，很想就这么在沙发上睡过去，正在迷迷糊糊似梦非醒之间，忽然听到一直熟睡的张起灵轻声哼唧了一句：
“洗澡。”
张起灵这句话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吴邪装了两秒聋，最终还是认命地睁眼起身走去浴室给圣上放水。抛却那些纷扰繁杂的思绪，吴邪面对张起灵时已是坦坦荡荡，他强忍着阖上眼的冲动仔细帮张小哥更洗完毕，驾轻就熟地调好温度并将人塞进被窝里，然后又快速把自己收拾干净，整个过程中目不斜视心无旁骛，一点尴尬都没有。
大概……没有吧。
吴邪本以为自己已经困到一走进床边便会自动切入睡眠模式晕倒在被窝里，可真正走到了那里，他却睡不着了。不单单是因为那个澡将他的瞌睡虫冲进了下水道的缘故，另一个被窝里用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张起灵也必须为此事负责。
“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娭光眇视，目曾波些”——啊呸，那是形容女人的句子，虽然情形实在很相似。
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片刻，吴邪在被张起灵深渊泥沼般的黑眼睛吸进去之前定了定神，没话找话道：“怎么醒了？”
心里似乎有点……怪怪的……
张起灵依旧那样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停顿半晌，方才口齿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我想喝水。”
“……我去给你倒。”
吴邪莫名有些郁闷，连走路的声音都没什么精神。他先是给自己倒了杯冷水，单手叉腰一口气喝完，愣愣地在厨房里站了会儿，思绪在王胖子吃的金针菇和张起灵的黑眼睛间来回打转，狠狠地腹诽了王胖子明天与金针菇在马桶里的再相会之后才重新拿出一个杯子，翻箱倒柜地刨出半罐洋槐蜂蜜，挖了两大勺溶解在温水里，心满意足地给张起灵端了过去。
张起灵接过杯子，只抿了一小口便将它放在身边的床头柜上，吴邪站在一旁不解地问：“不是说渴么？”
“水是甜的。”张起灵轻轻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困惑，还不忘抬头叮嘱吴邪道，“这水有问题，你不要喝。”
吴邪望着智商惨遭酒精碾压的张小哥有些想笑，挑了挑嘴角，柔声哄道：“这水没问题，我加了点蜂蜜，免得你明天头疼。都喝了吧，乖。”
乖……
乖……
乖……
这话甫一出口吴邪就后悔得想自抽三掌，那宠溺的语气连他自己听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幸好没有被其他人抓包。他做贼心虚地望着张起灵，为了某个自己都没搞清楚的原因烦恼；而此时的张小哥并不是很清醒，他的视线在吴邪脸上停留了0.01秒，眨了眨眼，之后便端起玻璃杯，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