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live

狐狸小顾第一次见到小戚是在一个夕阳格外绚烂的傍晚。那时候在他正一个人顺着小山坡走回自己的小窝。走到半山腰，他突然回头，然后就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笑脸。你好，我是小戚。小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小顾。

相识就是这么简单，然后两人就一起往山下走。一路上小顾什么也没说，任由那人跟在自己身后。他走路无声无息的，如果不是重重的阴影洒在自己身上，小顾几乎以为是错觉。狐狸小顾一向都是十分警觉的，可是这一次，他却不自觉的微微耷拉下了尖尖的耳朵。

夕阳深深浅浅变换着温暖的色彩，黄澄澄地铺满了整个山坡。小顾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漾，他想起了刚刚看到的酒窝，里面似乎也盛满了暖人的温度。微微侧过头，小戚就在身边看着自己，小顾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一路上小顾的脸都红扑扑的，不知是夕阳的余晖还是别的什么小心思。总之好不容易挨到家，天都快黑了。看看身边毫不自知的某人，小顾扁扁嘴开始准备晚饭。小戚很自觉的过来帮忙，被派到小河边打水。结果水没打来，桶倒是顺着小溪漂出了老远。等小顾终于提着桶呼哧呼哧地爬回小窝，月亮早已经胖胖地挂在了天上。

某戚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冲着他笑，对不起，不过，以后我会学着照顾你。小顾面无表情地扒拉开他，进屋，吃晚饭，然后爬上自己铺满了苇草的床睡了。“嘿嘿”，看着床上攒成一团的小狐狸，小戚在一旁偷笑。就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迅速进屋的小狐狸一瞬间的脸红还是给他看见了，这孩子，连支楞在外面的耳朵尖都红了。况且，嗯嗯，还给我留了一半床呢。小戚很是满意地爬上了床，咂咂嘴轻轻蹭了蹭小狐狸毛茸茸的背，也睡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第二天小顾没有赶小戚走，似乎就这样默认了两个人的生活。很久很久以来，小顾就是一个人生活，有母亲在的日子，模糊得只剩一些柔和的色彩。而自从母亲离开，他就独自一人住在这片小树林的边缘，远远地躲开了热闹的群落。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远离种群，也许只是想逃离每每投射来的怜悯的眼神。而现在，有人会冲着他明朗的微笑，有人会陪着他一起生活，有人会说让我来照顾你。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们会一起奔跑，沿着河边一口气跑上小山，跑过小树林，跑在无比湛蓝的天空下。小戚似乎总是跑得要慢些，却紧跟在小顾的后面，不论小狐狸怎么加速，一回头都能看见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然后就是绽开的大大的笑脸，就像他们初见的那天。

跑累了俩人就躺在厚毯子一样的草地上惬意地晒太阳。这个时候他们都不会说话，就像两个玩累的孩子，安然地睡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不去在乎回家的时间。

阳光有些晃眼，草叶挠在身上有些痒痒，小戚躺在自己身边，嗯，很安稳的感觉。

雨季到了，天空就像一只漏了的盆子，哗啦啦地往下倾倒着雨水。以往这个时候小顾会窝在洞里一连睡上几个月，吃雨季来临前囤积的山果过活。可是这一次，同样多的山果却要填饱两个人的肚子，不到一个月就所剩无几了。看着洞外密密匝匝的雨水，小顾终于开始有点发愁。

冒雨出去是肯定不行的，雨天路滑，要是一不小心摔进涨满水的小河里就没命了，可是干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小狐狸有些烦躁地来回踱着步，那棕色的身影就跟着他从这边走到那边。终于，那团棕色的某物开口了，呃，小顾，要不我出去找点东西吧，反正本来要不是多我一个你也不会饿肚子……小狐狸猛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那张笑得有点心虚的脸，哼了一声转身爬上了小床。

在闷雷的轰鸣声中小戚“啪”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天色越来越暗了。小戚没回来。

天完全黑透了。小戚没回来。

小狐狸等啊等，等到耳朵尾巴都疲倦地耷拉下来，等到肚子都饿过了劲儿，等到他从小床一路蹭到了窗口，等到又一个蒙蒙亮的黎明，始终没有人敲响自己的房门。

小狐狸终于慌了。

他猛地打开门冲进了雨里。

雨并不很大，可是却非常细密，细密到足够让小狐狸的视线在短距离内就模糊成一片。小狐狸跌跌撞撞地跑了好远，使劲儿睁大眼睛，左边灰绿绿的一片是小树林，右边流动的灰线是小河，脚下翠绿的是草地，远处黑压压的巨物是小山……这些他都努力去看到了，即使酸涩的雨水流进眼睛，即使风卷得他几乎站不住，他都很认真地搜寻了，可是视线里就是没有那一抹棕色，那一张本该在他身边、闪着酒窝的笑脸。

你好，我是小戚……你怎么不说话呢……快看啊，大雁飞进了夕阳，真是美啊……嘿，来尝尝这果子，可甜啦……你不高兴吗……不吃别后悔……哎呀，我把小斧子忘在小树林了……小顾，笑一笑嘛……你怎么了……对不起……让我来照顾你……

…… ……

小狐狸终于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

“快看呀，这就是那只疯疯癫癫的野狐狸！”

“是么，听说他不仅一个人住，还总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就是就是！前一阵子下雨，他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跑到雨里去，还一个劲地叫唤，叫的什么……”

“小戚！”

“没错，叫得那叫一个凄惨，和着暴雨听得我都毛骨悚然的……”

“他不是一个人住么，哪来的什么‘小戚’？”

“不知道啊，我妈妈说他们偷偷去看过，那狐狸从来都是一个人住的，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见了鬼了……”

“所以说他是疯的啊，疯的！”

“怪不得，疯得不轻……”

不远处，小狐狸安安静静地坐在门口。小溪退了水依旧静静地流淌，小树林经过雨水的冲刷脆嫩嫩舒展着新叶，小山褪去了灰暗在远处碧波绵延。一切都仿佛从未改变过，那一场雨下过，竟了若无痕。

夕阳洒下柔和的光辉，把小狐狸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小尖耳微微耷拉着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那一团蓬松松的棕色大尾巴，服帖地铺在草地上，蜷缩在小狐狸身后的阴影里。微微抬起的头，望向远方的眼。

像是在等待。

嬉笑的声音远去了。秋虫也叫累了。

其实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小顾没有撒谎也没有疯。

只是，

小狐狸爱上了自己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