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山上冲下来一群骏马。
通体俊白,灰鬃飞散,势如破竹,蹄下的尘土顿时漫天。赵云珊站在山脚,甚至感觉得到骏马足下带起的山风,但就是挪不动脚。
就在马群即将踏过她的那一刻,云珊醒了,满头大汗。
醒来后,却发现比在梦中更害怕。
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睡了多长时间,云珊转动脑袋,发现沙发上已没有人。
茶几仍是昨晚的样子,茶具和几本书。书桌上散着笔和纸,还有长期书画留下的墨迹。
外面天已亮,大雪也停了,早晨的阳光携着雪色从窗外映进来。是白天了没错,可为什么比昨晚还害怕,怕得挪不动脚,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蒙面人说话时透过口罩发出的嗡嗡声。
云珊就那样呆坐了许久,才站起身去展厅查看展品,云珊准确记得每幅书画所在的位置,因此心惊胆战,生怕走到哪幅面前时,看到的是空的画框。毕竟它们个个价值不菲。
一切都是老样子,办公室那个藏书画的柜子也还上着锁。云珊放下心,又同时觉得泄气: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真不好受。
周末如期而至。
兴致勃勃的赵老板携着一众好友驱着车队前来,一进门便热闹非常。
“云珊同志,别来无恙乎?”赵老板年近六十,面庞宽阔,肉鼻厚唇,挺个大肚子,还有一副穿透力极强的大嗓门,乍一看极不像习书爱画之人。
不待云珊回答,赵老板身边一个矮个子的朋友惊讶道:“老赵,没听你说过给自己书画行招了个美女啊” ,赵老板斜眼:“你看出她是一般美女了?这么大个书画行要找大管家,我赵某只论本事,不论男女”。
赵老板说完则去招呼别的宾客。
云珊礼貌一笑,也转身去安排展览,只在心里苦笑:“自认没什么特别本事,老板会做人罢了”。
日上三竿,参展的人陆续多起来,有赵老板的朋友,也有来看雪的游客,还有小镇上的邻居。云珊为每位来客准备了热茶,并在几天前从小镇上招募了兼一天工的小妹们,帮助维持会场秩序。“大雪天,一杯热茶去一去来宾的寒气,也给大家添些观赏的雅兴,可以边饮边赏”,云珊向赵老板提出这项支出时说明理由,“那就拿上好的茶,来者是客,何况是同道中人,云初书画行的品位,从茶这儿就不能低了”,云珊欣然应允。
来宾品茶看画,窃窃私语,会场井然有序,悠扬的音乐从云初书画行飘出,与远山相映成趣。
云珊站在门口,目迎来客。忽见雪地里出现一个身影,似曾相识。
修长的双腿,瘦削的身材,戴着顶帽子。云珊发觉自己正在不由自主心跳加速,眼睛盯着那个身影移不开。
直到走近了,才长舒一口气:原来是王警官!随即怪自己草木皆兵、神经过敏。一连几天心情忐忑,即使今天王警官没来,云珊也打算忙完书画展后就去派出所找他的。
王警官和其他来客没有任何不同,只是与站在门口的云珊点头致意,就端起杯热茶踱入展厅,驻足画前,专注品赏。
云珊揣着一堆心事,没办法像王警官一样云淡风轻。于是找了个空闲,走到他身边。
“王警官,加点热茶”
王警官倒像被吓一跳,猛的转过头盯着她,过了片刻,露出轻松的笑:“谢谢”。
云珊没注意到王警官表情的变化,压低声音问:“那天晚上下大雪,你追到抢劫犯了吗?”
“没,让他跑了” ,王警官简短回答的同时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面前的展品。
“那,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也不算不了了之,后来老钱来派出所消警,说他丢失的那包名贵茶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暂时没有任何损失,证据消除,也没办法继续查案”
“这个抢劫犯是有病么……”
王警官似笑非笑:“这……也说不准”
云珊陷入纠结,觉得这成了一桩无头案,老钱的茶是回来了,可自己那一晚上跟歹徒共处一室不明不白又算如何?好歹知道是个什么人也好啊。王警官这时打断云珊的思绪,特别阳光的问她:“你喜欢书法?”
云珊回过神,礼貌回答:“有一些兴趣,没事的时候琢磨琢磨”。
“眼前沈鹏的这幅字,写得像耍醉拳”,王警官嘴角上扬。
云珊会心一笑。
“你最喜欢这里的哪幅作品?”没想到这个问题是会由来宾提出。
“每幅作品都有它的独特之处,有的沉着稳重,有的空灵飘散,书法犹如绘画,一丘一壑都在作者心中,付之笔下,观者不过是做一番还原,加以想象,完成一趟属于自己的审美之旅”
王警官说:“我不这么认为”,他说这话时斩钉截铁。
“观书法犹如读心,心术正者能为观者开辟一片有趣的新天地,心术不正,就是要引人入歧途”
见云珊有些愣住,王警官转而灿然一笑:“茶是好茶,还有音乐”,说着调皮地用手指画了一个圈,指整个展厅的环绕立体声。
书画展走的是广迎来客去时留名的形式,王警官离开后,云珊翻着签到簿,看到他写下的名字:“王思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