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嘉想不通为什么。

又一次被李嘉图拒绝后，他走在王宫花园的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边郁闷地皱起眉头。

按照正常的逻辑推断，对于一个位高权重的君王来说，一个了解自己对手虚实的人，就算是出于怀疑也要留任身边吧——但李嘉图总能出乎他的意料。

最后一块石子被踢入了道路左侧的花丛中，一只手突然在他眼前晃了晃，艾嘉抬起头来，眼前出现的正是那个和他一起参加救援队伍的乔安。

她见艾嘉注意到自己，放下挥动着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怎么样，成功了吗？”

艾嘉有些猜出她的意思了，但他可不想这么快重温一遍失败的经历。“成功什么？”

乔安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接近李嘉图啊。拜托，别给我装傻，你以为我没认出你吗？国王护卫队选拔的时候你也在对吧，那时魔法师队伍可还没赶到维渥呢。我还知道你一个月前就住在沃韦城那座廉价旅社里了——嘿，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你做的毫不掩饰，我想不发现都难啊。”

艾嘉有些尴尬。他想到自己的行踪可能不怎么隐蔽，但没想到居然这么不隐蔽。挫败感油然而生，他酸溜溜地抢白一句：“你不也是一样。大家的目的差不多，又有什么必要追究动机呢？我不过是想混口饭吃而已，要不然难道还是为了当眼线吗？”

“别说。我刚开始一直以为你是奥哈派来的。”乔安语气轻快，但艾嘉闻言心头一紧，忍不住攥了攥拳头，大拇指不安地在食指上摩擦着。

但她接着说：“后来我一想，怎么可能嘛。”

艾嘉的拳头松懈下来。

“眼线没你这么蠢的。”

拳头重新握紧，这回是出于截然不同的心情。

乔安哈哈大笑，又在他背上拍了几下，“我看你也别总削尖了脑袋往里挤了——知道国王护卫队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吗？”

艾嘉对这一点其实并不感兴趣，对于他来说，能加入才是一切。但他还是礼貌地接着她的话问道：“什么？”

“扫地、洗碗、刷盘子。”

艾嘉一愣，但惊诧之余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是个好兆头，看来他开始掌握李嘉图的行事风格了。

“骗你的。”

——然而乔安接下来的话将他的好心情扔进谷底。

看着艾嘉那呆滞的表情，乔安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都说你傻，还不长记性。这么没有幽默感怎么跟我做同事？”

艾嘉努力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冷漠表情，不再理会她。这时乔安一手揽过他，耳语道：“教你一招，别跟别人说——这可是老娘的独家发现，要不是看你可怜我才不说呢。李嘉图在……”

艾嘉本来打算延续自己高傲冷漠的立场，对她不予理睬，但听着听着却开始面露喜色，忍不住问：“你确定吗？”

乔安拍拍胸脯，“那还用说。”

·

无论其在别的方面表现如何恶劣，李嘉图果然还是信守了承诺，当天便宣布释放汤姆斯，并且举行了一场对“双头鹰”的欢送仪式。

直到此时艾嘉才意识到多铎他们有多受欢迎——拥挤的人潮几乎踏破了街上的石板路，欢呼与尖叫声浪潮一般顺着他们的移动从街头传递到街尾。

沃韦城最大的出版商已经在和莉莉洽谈版权的问题，打算就这次的“汤姆斯背叛事件”出一本书。令艾嘉万分惊讶的是，莉莉居然没有一脚把他踹开，反而认真地阅读着合约内容，在最底下按了个手印。

“这是为了团队活动的经费。”她扭头看到一干惊奇的目光时，面不改色地解释道。

气氛在戴着镣铐的汤姆斯从海莲娜神殿走出来时达到顶峰。李嘉图走向他，举起钥匙示众一圈，亲手将锁链解开，扔在地上。欢呼声更响，他微笑着举起汤姆斯的手，“友谊与宽恕万岁！”

公爵家的小威廉骑在管家的脖子上，用力地挥舞着双手，嘴里呐喊着汤姆斯的名字。与他做相似举动的孩子不在少数，显然孩子们并不在意汤姆斯是否刚刚还是刺杀未遂的戴罪之身。

艾嘉皱了皱眉。没见过比他们更不懂事的孩子，看来维渥的教育也很成问题。

不过，尽管收到了孩子们盲目的崇拜，但汤姆斯本人却并没有显得多高兴。他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到莉莉面前，扯了扯嘴角，“嗨。”

莉莉瞟了他一眼，没有答话。汤姆斯正要再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杰瑞逊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手用力地在他背后拍着，一开口就是一副噎住的表情，到最后什么也没说。

“就像这样，什么也别说了。”玛姬看着他俩，笑着说道。

“什么也别说了。”多铎重复着，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双胞胎兄妹一人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说得对，闭嘴吧。”

汤姆斯点点头，脸色苍白。

于是，他们居然就这样达成谅解了？艾嘉的目光落在莉莉身上，她紧绷着的表情缓缓松懈下来，最后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艾嘉不禁想起他被图诺将军从孤儿院接到陆军学院的第一天时，在校门口看到的格言——“忠诚永远被原谅，除非背叛。”

但有一次他拿这个问题去问图诺将军：“背叛是可以被原谅的吗”，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回答。图诺将军只是仰着头，眯着双眼，看着太阳，说，“天色不早了，咱们快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