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已经成为博物馆的维渥王宫中,有着这样的一件艺术品——导游们带领活蹦乱跳的春游团小学生、一头银发的福利院老人团、满口异国腔调的旅客们来到这件并不出众的陈列室时,总会关掉大喇叭、压低声音,用与刚刚截然不同的肃穆语调向团团围过来的人们讲述它与它背后的历史。
这是一幅画。画面上,维渥王国时代的李嘉图六世与奥哈帝国时期的伊德奈一世双手相握,他们身旁的谈判桌上,放置着一份签署完毕的和平协定。
作者梅琳达·图里亚德,标题《伟大的时刻》。
这幅画面广泛流传,印在纪念品商店的T恤衫上、马克杯上,印在历史教材、百科全书中。甚至有传闻说,要不是共和时代开始后第一届全民会议上的一票之差,这本来应该成为国旗的图案。
当然,这样的传闻未免太过夸张,但足以说明《伟大的时刻》在维渥美术史上的重要地位——尽管它的作者成画时间在真正的和平协定签署前、尽管它的作者实际上是个奥哈人。
因为在它以后,这样的和平已经延续了几百年。
有时候,连回顾历史时心中未免有些许不甘的奥哈人都不禁说:这才是真正“伟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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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奥维战争在谁也未曾想到的稳定氛围中渐渐平息了。
首都之围化解不久,脱险的温达公爵率领大军北上,彻底平息了封国叛乱。维渥以北诸国的骚扰也在战争局势明朗后悄然退却。科芝莫侯爵以叛国罪被审判,但因他的女儿黛安娜小姐勤王有功而保住了家族的爵位。黛安娜小姐在父亲退位之后成为了新一任的侯爵。
红珊瑚群岛为战后重建提供了大量的援助资金,同时作为回报拿下了王宫城堡修建和王室未来十年用度的大单子。值得一提的是,托尔岛守护家族德昆西由于严重违反邦联法律而被取消守护资格,沦为二等家族。而终于被解除软禁并告知真相的南波顿家二少爷与哥哥大吵一架,离家出走到维渥度假。
战争的创伤并没有影响沃韦城的居民太久。贵族会议投票决定为庆祝战争胜利而大肆减免商业税,由此而导致了沃韦城商铺通宵达旦营业的一周狂欢。御前首相阿尔娜·阿尔多尼亚特别批准开放王宫的废墟、邀请市民在断壁残垣上进行别有风味的酒会,并宣称如果能顺便清扫一下瓦砾残砖什么的就更好了。
就这样,不出一个月时间,维渥的公民完全回归了战前的日常生活。而沃韦城中作为战争唯一见证的王宫废墟也在圣依兰岛效率极高的建筑团队的工作下开始重建。学校复课、作坊开工、御前首相的桌面上又堆积起了做不完的工作,一切恢复常态。
阿尔娜·阿尔多尼亚转动着羽毛笔,面对着积累如山的文件和一张空空如也的羊皮纸,有些非关工作的心神不宁。
伊莲带着她那个恢复昏迷状态的弟弟回国已经有一个月之久了。少了这个聒噪的来源,还真是让人觉得有点……
耳目一新,神清气爽。
阿尔娜紧紧攥住羽毛笔。没错,那个烦人的狗皮膏药终于离开,她除了表示庆祝以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想法吗?当然啦,那边一个月杳无音讯最好了。话说回来当时她究竟为什么会鬼迷心窍,交给伊莲一张联络用的羊皮纸呢?简直就是浪费。
不如单方面地断掉联系吧。反正她也不打算——
羊皮纸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
“咔”一声,羽毛笔终于被用力过猛的手指折断。
“亲爱的阿尔娜:我想你了。伊莲。”
——对于伊莲来说,抹掉战争在奥哈的痕迹显然比在维渥困难许多。这个帝国在几十年间所做的一切几乎都只是在为战争服务。战争的失败让经济、社会、民族……一切领域的危机集中爆发。
但这些都难不倒新晋的摄政长公主伊莲。
回国之后,伊德奈一世只来得及发布判处摄政王叛国罪与洗刷伊莲罪名的命令,就再次一睡不醒,带着对兰达尔的思念与哀悼继续做他的傀儡皇帝去了。而伊莲凭借宝刀未老的手腕拉拢了对兰达尔早有不满的大臣,重新登上了掌握实权的位置,开始在奥哈艰难的重建工作。
笼罩这个国家几十年的阴云逐渐被驱散。在简称《宽容令》的法案出台以后,因为信仰诸神而入狱的信徒和僧侣洗脱了罪名,触犯琐碎政治禁忌的人们被大批释放;魔法师协会和李嘉图后援队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招收会员;宵禁被解除了,小商贩大量出现,顽强地支撑着行将崩溃的战时经济体系。
而梅琳达·图里亚德终于实现了她生前未能实现的愿望。她的所有作品在全国的小书摊上卖到脱销,不得不一次次地加印,以满足奥哈人一本看、一本收藏、一本传家的持续需求。奥哈语世界最权威的评论家为她做了整个书柜的书评和研究,图书馆和书店为她设立占地广大的专区,文学教材上为她留出一页页的版面。她终于获得了她在奥哈文学史上本应拥有的地位。
“……这在哪怕是一个月前都是难以想象的,现在却实现了。”坐在伊德奈的病床前,伊莲握着他的手说,“兰达尔错得离谱。帝国并没有因为人们没有诚惶诚恐地向太阳神行礼而崩溃。”
“我知道。”伊德奈疲惫地望着她。
伊莲笑了笑,“不过,你小子也真行,这演技连亲姐姐都骗过了。帝国哪一天要是崩溃,你还能去当个戏剧演员。”
伊德奈勾了勾嘴角,“很多时候……我连自己都能骗过。很多时候我也弄不清楚究竟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诞,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不过还好,最后我还是——”
他停住话头,盯着自己抬起的右手。
伊莲理了理他的头发,轻声说:“你已经做完了自己能为帝国所做的一切,现在,到我了。”
伊德奈的脸艰难地转向她,“谢谢……”
他合上双眼,喃喃着,“我累了。大概很快就能去找他了。再见。”
许久,等他再次睡熟后,伊莲长叹了口气,抽出自己的手,站了起来。沉缅与悲剧的结局毫无益处。为了彻底结束这场战争,她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