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石刻下了矮坡，走不上多远的正路很快就到了，身边一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掠过，这个林子留下什么记忆，是不是当初的记忆？刘彻认为的记忆？

刘彻的记忆里，还如初见，阿娇的记忆里，这些年头过来，物是人非。

陈阿娇因为走的急了，有些微喘，她终于将手抽出来看这个漂亮的林子，平日此时天边应该有一轮月牙或者也该有几颗星子的，只是今日唯有灰暗。

刘彻看看四周又看阿娇：“有没有熟悉的感觉，一点点，想到了吗？”

陈阿娇将手放到胸口，轻微透一口气：“嗯，兴许有吧。”她看到刘彻期望的眼神紧张的盯着她，于是池上吹来的晚风轻拂过树叶发出莎莎的快响间或落下未黄的叶子，她觉得本该是疲惫的感觉却被涌上的阵阵伤痛所取代。

刘彻看到陈阿娇的眸子里闪着破碎的星星，她将身体转过面向苍池说话:“夏天了，夏天真美好，可是秋天就在后面紧紧跟着催着它呢。”

“秋天来了又有冬天，又有春天，完了还是夏天，夏天总过不完的。”就如他看见她的美丽总也看不完，“那一日也是个夏季的傍晚，天上还有星星，你记得吧？”

“苍池真是小啊。”陈阿娇并不回答他的话。怎么我一出来就撞了你。

“啊？小吗？”刘彻也看向苍池，他当真了，并没听出阿娇的言外之意，说道：“你说小，我看着倒真不如何大，日后再挖一个更大的，你说喜欢看海吗，咱们就比照着海的模样挖……”他兴致勃勃的说着。

“别说了，皇帝能乱说话的么。”陈阿娇转头推他，她心里苦涩。

刘彻不说了，他从前说过很多没做到的空话，他感到羞愧，这一次他想“我不说只做，做到你就知道我不是故意说的哄你开心的假话了。”

他那么深深的想着，看到阿娇眼睛里破碎的星星更多了，阿娇低头朝前走了几步，她抬袖子的模样也灿得耀眼。

刘彻觉得阿娇永远是灿烂的，比那星光更灿烂，永远的动人可爱。他想起这些年她因为爱他而发生的种种变化，做的种种事迹，那时候也是固执天真的可爱呀。而他呢，不但不理解，还变本加厉的伤她的心。想到这里，他也不得不轻轻抬了袖子，他怕惊扰到此刻灿烂认真的人，因此只轻轻的。

只是她一直往前走，并没有要回头或者要停下的意思。刘彻跟上去转到她身前走着，“你是这样的好看，阿娇。”他轻轻说。

陈阿娇微顿，勉强一笑，以掩饰自己的情感，“虽然好听，但同样的话又说在我耳朵里我不会喜欢。”

难道是为了好听才说吗，我不是这样的，刘彻感到心慌，而且，这句话他说过吗，对别人？却仍要叫她相信，他只对她说，并且拿真心在说。

“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看呐，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的眼里只映你的模样，你看。”他拉着阿娇的胳膊叫她面对着他看。

“天太黑了，我看不见。”陈阿娇不看他。

林子里的光线的确很暗了。刘彻听了也不放开她。站着不走了。舒一口气，他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将头靠在她的鬓边。

“我想起自己糊涂的时候总是很难受……”

陈阿娇把身子转开去，做随意的模样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开，并假装不曾听到他的话，遮盖自己的悲哀。

刘彻赶上去，同一个小孩子那样站在她面前，直直的寻找她的目光，陈阿娇却将头低下去不愿看他。刘彻伸手要揽她，她便脚下移步轻便的躲了开去。

要走出林子去了，天光微微亮一些了，渐台就在眼前暮色的薄雾里浮着，陈阿娇把脚步停了，看着苍池上氤氲起来的雾气，迷蒙中看不清事物了。

刘彻于她身后赶上了终于捉住她的手，紧紧将那两只总是躲开的手捏住，垂眸便看见她眼里的雾气。一时慌乱，两人却都不说话，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刘彻低头将额抵在阿娇额上，面对着面。

“阿娇，我……”

“你是累了，我们回去吧。”陈阿娇不等他说出剩余的两个字，便这样说，她不愿意再听见那些叫她刺痛的无用话。

两人默默的往回走，情绪不很高。

“你一直生我的气，还生我的气吗？”刘彻依旧做那不知第几十回小孩子的固执脾气问道。

“嗯？为什么生气，你有什么让我生气吗？”陈阿娇只是淡淡的说，“我不必生气。”

刘彻再没话说了。他将脸仰起来看天，似乎天能知道他的心事，似乎天能收走他的眼泪。

可是不能，眼泪还是在眼角滑出了。他是为自己做错事的不该呢还是为阿娇的狠心呢？

陈阿娇感觉刘彻落后了，微微偏头去看，见他脚步微有不整慢了下来。她想她是冷了心的，刘彻的皇帝路还长，由这里走回宣室殿他就不再是这样的脚步了。

“我想去石渠阁翻翻书？”她停下等他。

“啊，咱们一起吧。”刘彻脸上表情变化太多太快，以至于笑起来的脸有些吓人。

陈阿娇并不在意，她说：“你，事情处理完了吗？要不要休息休息。”

“我哪里累了。你想看什么书？替你翻书我就开心轻快的很。”刘彻笑。

陈阿娇皱眉，她为难的由上到下指一指刘彻身上衣袍说：“你这样就进去石渠阁翻书……”

“噢，我……”刘彻突然明白过来，很高兴又很不好意思起来，“我要先回去了，你自己去吧，好不好？”说罢扯扯袖子看着方位就往东北捡了道跑掉了。

看书需得整洁衣袍，净手濯面，正襟危坐。更何况是石渠阁。皇帝的形象礼仪也是很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