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未央,空里是一片鸦寂,沉郁,压抑。
“阿娇。”刘彻慢慢走近陈阿娇身旁,在她耳旁轻声说道:“你的话能信么?”语罢垂眉,走了几步在案前坐下,忽而摇头耸肩,拊掌轻笑,斟了一杯凉茶呷一口凉凉的看着她。
一言激起陈阿娇的愤怒,她心下止不住颤颤,默了默旧话重提又道:“君无戏言,陛下方才已然应诺。”
“哦是吗?有人听见了吗?阿娇你又胡说。”刘彻脸上竟浮起耍无赖的笑意,状似无奈般摇头笑笑,眼中却是寒意森然。
陈阿娇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果然是“君心难测”,她此时实在拿不准刘彻意欲何为。皇帝拿你当玩偶戏耍时你只能自求多福不引起他的怒火。
刘彻心里却颇有几分慰然与新鲜感。多久了,他们夫妻相处只有剑拔弩张冷言冷语,久得他都忘了他们曾经还会亲密无间的时常玩笑,如此时,虽然阿娇似乎看起来很不乐意。她似乎是想要走呢,这于皇帝是多大的耻辱,于是心中起了猎豹捕食的意趣,闲逸悠哉的逗着猎物待其精神崩溃,最终屈服。
刘彻抬着一杯凉茶站起身来晃晃悠悠走到陈阿娇身前,瞧着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对她露出一个极有深意的笑:“别生气嘛,唉,你说有诸多好处,朕竟是看不出,难不成那好处便是叫朕没了皇后,是么?”
陈阿娇陡然一惊,一时反应不及,诧异的看着他,不知刘彻又是想干什么,他虽语气轻柔,其中质问的意味却十分明显,本来冷酷威严的帝王脸上生出的言笑变幻,竟使她心间生生扯出一丝惧意。
“陛下此言何解?”她悄悄敛去眉峰中的情绪问道。
刘彻心下戚戚然,果然,不止他一人忘了,从前朝夕相对的种种,阿娇自己也忘了,瞧着她此时佯装镇定的戒备神色,刘彻不由一阵凉意窜心。
“喝茶吗?”他把杯子递到陈阿娇嘴边,陈阿娇却反射性的后退。
刘彻皱眉撇嘴道:“又非毒药,不用做此唯恐避之不及的伤人举动吧,只是凉了而已,算了,喝凉茶对身体不好。”举着杯子自顾喝完又回身坐着去了。
此话说的十分毒辣,陈阿娇心中计较,若在平日,只怕两人已然天火滚滚积怒散场了,只是今夜她要成事便不能起了些微恼意,其时她也没多余力气为刘彻无事生非的话与他相恼了,于是伏了伏礼说道:“陛下言重了,阿娇惶恐。”
刘彻眯起眼睛探究泰然施礼的陈阿娇,方才她因自己毁诺而怒意满满几欲发作,此时自己刻意以重话激她却无反应,他忽然有几分担心于他们之间的情意,阿娇并不止忘了,她是再也不想要了,这一意识让刘彻恍然一惊。
“如此便安安稳稳的做好皇后,哪里也不要去了。”
陈阿娇生了急,尽量诚恳的解释:“怎么?怎么是……我说只出去遛七日而已…陛下也是应下了的。”
刘彻始终低头摆弄漆案上的杯盏,对陈阿娇的话充耳不闻。
过了半晌仍不见动静,陈阿娇心理七上八下,终于耐不住提裙上前拽住刘彻手里拨弄的茶壶道:“你要反悔吗?”
“啊?”刘彻抬头:“我又何曾反悔?反悔的是你而非我。”
对上刘彻少见的澄澈眼神,陈阿娇心底震了震,不由自主松开茶壶,心下不甚清楚的,有几分似被拆穿的忐忑捏袖问道:“我反悔?什么……”
“若得阿娇作妇,必筑金屋贮之。阿娇,如今你却想着丢掉金屋,弃我而去吗?”刘彻不再装傻充愣换而肃然拷问般的看着她。
再如何手段高明,终归敌不过皇帝的洞察秋毫,再如何小心翼翼,终归是被刘彻堪破。
陈阿娇心里凉了一大片,百般滋味纠缠不清,她此时却想笑刘彻所说金屋之言,咬了唇低头暗自苦笑:金屋犹在,人归何处来呢?徒是惹人茶余饭后的笑话罢了。
但她却仍抱了破釜沉舟的心思做那最后一搏,心理无比清楚此时万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怅惘或埋怨的样子,也许刘彻只是试探或者猜测也未可知,于是抬头扮作赖皮的笑道:“从来就只有你说要藏,我并未说过要被你藏啊。”
为展示可信度,陈阿娇转身颇闲情雅致的走两步展展衣袖又说:“何况我方才只说出去几日,并非跑路,我想你是误会什么了。”
刘彻听她说话,脸上早已青白交替不成颜色,他握拳垂下眼睑,盖住了眸中惊怒交加的神色心道:原来我在你心中从一开始就只是个唱独角戏的跳梁小丑,金屋之诺原是我一厢情愿吗。
陈阿娇万没料到自己弄巧成拙,她以为那是小时候的玩笑罢了,只有自己傻傻放在心上,刘彻从来没当真。
“那你当初又为何要嫁我呢?”抬眼时,刘彻心酸的话不自觉已经溢出口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