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对普通人,还是江湖人来说,对皇权不屑一顾的还是少数,而即使这少数人,也基本会保持有基本的尊敬,哪怕陆小凤也不例外。
陆小凤不敬畏和惧怕皇帝,但是他尊重和可怜这个人,对一个浪子来说,哪怕许给他万里国土,九州物产,若让他担起天下黎民之重,让他被一复一日束缚在一个华丽的位子上,还不如让他孜然一身,穷得身上只剩一壶酒,在江湖中浪荡。
对于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的人,人们总是保持有几分尊敬的,何况朱翊钧比不上古时尧舜,却不昏庸,朝堂清气犹存。
被圣上召见,也是荣耀一件,所以这几天陆小凤出门安抚他的酒虫时,总被拿这事打趣,无奈下他只能趁京城使者未到,躲进了花满楼的百花楼,上官飞燕那事在他心中悬而未绝,又来桩麻烦事。陆小凤苦笑一声,拈了捻他的宝贝胡子——然后他没躲好,恰撞上溜溜答答来徒儿这小坐的苏大夫。
苏泯言瞥了眼,陆小凤对上他黯淡的双目,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依旧下意识讪讪将跑得有些凌乱的衣衫整好,连歪在椅上的坐姿都正了起来。
知道的明白他是大名鼎鼎四条眉毛的陆小凤陆大侠,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丑媳妇见公婆,或者哪家女婿碰上恶毒丈母娘,如果当下江湖有名的偷王之王司空摘星在这,他能逮着陆小凤的怂样笑一年,可惜这极有纪念意义的场景无人有幸得见,只有
0018:“咔哒卡卡卡卡卡卡卡……!”
苏泯言伸手一捞将这小东西抱起来,苍白劲瘦的指尖极快地将它身上零件关节抚摸一遍,然后他奇怪地放下突然安静的小机关,嘀咕一句:“奇怪,没有出问题啊,怎么又突然没声音了。”
缩成一团的0018:“……!咔哒……”
陆小凤看得十分开心。
苏泯言顺口提了那么一句,难得没有挑剔陆小凤,着一身黑衣的万花大夫难得没露出那种让陆小凤惊悚的无良笑容,将手中竹杖在地面点了点,与他外表格格不入的怪异感又浮现出来。
斯年已逝矣,世间万物,再难动心弦,是曾鲜衣走马观花,嬉笑怒骂,而后几经沧桑别离,终是愁不成愁,怨不成怨,或是,早已失去了表达这一切的欲望,可不经意间,那股时光留下的温润也刻到了骨子里。
陆小凤突然感到自己没有那么焦头烂额了,好像他的情绪忽然沉淀下来,由汹涌的大江成了缓慢淌过的溪流。
花满楼前来时,正听到某个据说四条眉毛的人难得没有嚷嚷着要酒,而是谈论起了茶道。
他安静侧耳倾听一会,心下这些日子对友人的担忧散去些许,接话道:“大名鼎鼎的酒鬼,也会品茶,你说这事怪不怪?”
陆小凤道:“因为这个酒鬼除了喝酒,还有会品茶的朋友,于是他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也就不足为奇了。”
花满楼微笑道:“那这个酒鬼既然会品茶,为何还将牛嚼牡丹一般,糟蹋那上好清茶?”
陆小凤无奈摸了摸他一条胡子,道:“因为他虽然会品茶,可是个酒鬼,是靠肚子里的酒虫思考的,他肚子里的酒虫不会品茶。”
两个朋友极有默契地同时一顿,而后笑出声来。
苏泯言:“……”这待了十多年,虽然适应,却也无法让他习惯的说话方式。
被花满楼这么一说,陆小凤觉得自己又想喝酒了,对一个酒鬼来说,心情好的时候,喝酒是表达高兴,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是借酒消愁,心情不好也不坏的时候,就是平日小酌。陆小凤觉得自己现在心情很好,他将自己被当今圣上召见的事同花满楼说了一遍,虽然他知道花满楼一定早有耳闻,却愿意亲自将这些消息,再告诉他的朋友一次。
花满楼听完,说道:“老师前几日恰巧和我说,要去京城一趟,你们倒是可以一同前去。”
陆小凤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其实是托自己照顾苏泯言一二。
毕竟无论如何,苏泯言都只是一个没有内力的普通人,这么一来,他的安全系数会高上许多。
乍一听本来打算开着地图沿着红线一路无脑大轻功飞过去的苏泯言:“不必,我还是……”
花满楼:“那就劳烦老师注意着陆小凤,别让他半路醉倒了。”
这下,苏泯言再多的话,也只能化成一个字:“好。”
完全无法拒绝……他这徒儿到底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
于是去京城的一行,就多了个大夫。
南海,飞仙岛
今天并不是一个好天气。
乌云压得极低,大海在沉默中,缓缓露出她锋利的獠牙。浪潮汹涌而来,暗流潜藏期间,连海上捕鱼老手都需谨慎对待。
而白云城主忽然失踪数日,虽几日前传书一封,却至今未归。
可以说,白云城众人心思就如同此时天气一般,压抑氛围笼罩整个地段。而最焦虑的却另有其人。
南宁王府
南宁王世子来回踱步,如果需要委婉地形容,可以说他措手不及,若是直白一点,那就是一只没头的苍蝇。
这只苍蝇转了两圈,在院子中停下,他将声音压了压,话中疑虑挥之不去:“你说一个大活人,是怎么从一座城中突然消失的……”
没人能回答他,所以他又自问自答地接下去,虽然叶孤城是他名义上的师父,他言谈间却并无多大敬重:“没有人发现,没有人知晓,周围一带也找不到他的踪迹……爹,你说,那叶孤城是不是反悔了?”
南宁王坐在一旁,神色镇定,只是摆在桌上那只手食指不停敲击桌面,好像想将那杉木桌敲出一个洞,他沉吟片刻,否定道:“叶孤城不会,杀父之仇,足以让他甘愿成为我们计划中的一环。除非有人将那些事摊在他眼前,但没有那种可能。你是要坐上那个位子的人,这么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若叶孤城听到了他们的怀疑,大概会嗤之以鼻。叶孤城是一个剑客,他愿意为一件事放下手中的剑,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是对他自己剑道的侮辱,若让他反悔,无疑是使这种侮辱更剧。虽然,以叶孤城的性格,做不出嗤之以鼻这种高难度动作。
他之所以未归,是因为他突然到了江南,又被那伤了他又救下他的奇怪大夫的剑气一激,他身上属于剑客的那部分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去会见一个人。那种冲动在某一刹那冲破了他做为白云城城主,叶氏遗孤的身份,瞬间破土成芽,将压抑冲得七零八落——以至于当他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万梅山庄门前。
他想要去看看,西门吹雪的剑。
远在京城,苏先生并不知道他不仅将金鹏王朝掐死在了开头的摇篮,还将接下来的剧情一扯,导致它如同阴山大草原上脱缰的里飞沙一般狂奔而去,他蹭了陆小凤的车,到了京城才想起来,他知道和皇帝有关也没用,他见不到啊。
面圣的是陆小凤,又不是他,从没听过面圣还可以拖家带口的,而且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武侠世界物价贵,武侠世界京城物价贼贵。
苏泯言发现,他只能去买一两银子三个的烧饼,而如果他真的去买了烧饼在路边啃,不管他保证他会啃得多小心多优雅,系统那抠门就是不同意。
于是,苏泯言,苏大夫,只好搜搜他包裹存货,发现唯一还被剩下的能充饥的只有蛋叉叔叔的糖葫芦。
一个成男,在路边,啃糖葫芦。
这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