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禁闭室,四壁都是柔和的吸光材料,连影子都被吞噬。周墨坐在唯一的一张铁板床边,背脊挺直,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听见门开,他转过头,看到走进来的星澜时,镜片后的眼睛里迅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愧疚,也非恐惧,更像是一种精密的、下意识的评估,如同程序在扫描新输入的数据,计算其剩余价值和可利用点。
星澜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超出肢体突然发难的范围,又足以让对话清晰。
“我只问一件事。”她说,声音在寂静的禁闭室里格外清晰,“你让我爸爸……变成晶体的那一刻,他最后说了什么?”
周墨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他愣了几秒,嘴角习惯性地扯动,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和某种扭曲玩味的笑容:“你想听官方版本,还是真实版本?”
“真实版本。”星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吧。”周墨向后靠了靠,背抵在冰冷的墙上,语气变得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久远的、无关紧要的轶事,“他说:‘告诉我女儿,爸爸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她。’很老套,对吧?但实验体最后总要说点这种话,给自己找点意义,也给活着的人留点念想。人之常情。”
星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发深邃。
“就这些?”
“就这些。”周墨耸了耸肩,一个略显夸张的动作,“不然呢?你觉得他会在那种时候突然顿悟,说出什么惊天动地、深刻隽永的遗言?不会的。人在面对无法抗拒的终结时,往往都很……平庸。林夕也不例外。他只是一个牵挂女儿的父亲,说了句最普通的、父亲会说的话。”
星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周墨突然叫住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熟悉的、蛊惑般的急切,“你现在不一样了,星澜。你接收了林夕的全部情感遗产,你体内有我精心培育的共鸣能力。你现在是活着的、行走的情绪奇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我们可以重新合作,换一种方式。我不当王了,你当!你成为墟城真正的、受所有人爱戴的女王,我辅佐你,我们完全可以——”
星澜回过头。
就在她回头的瞬间,她的眼睛变了。不是变成金色,而是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古老、沉重、静谧的东西苏醒了。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空气,落在周墨身上。
周墨的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脖颈,挤压着他的胸腔。那不是物理的暴力,而是某种更深的、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威压——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沉默的雪山,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般的意志。
“你错了。”星澜轻声说。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奇特的共鸣回响,“我爸爸最后说的话,不是那句。”
她抬起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温热的、印着小屋灯光的水晶薄片,举到周墨眼前。
薄片在禁闭室暗淡的光线下,自发地泛起柔和的微光。那扇小窗,那行字,清晰地浮现:
好好长大,星星。爸爸爱你。
“这才是他最后的话。”星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敲击在周墨的意识上,“他把它封存在画里,封存在光里,等我来打开,等我亲自看见,听见。而你……”
她收回薄片,紧紧握住。眼中的那片古老星空缓缓褪去,恢复成清澈的琥珀色。周墨瘫倒在床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你连听都没听过。”星澜最后说道,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所以,你永远不会明白。我不会当什么女王。我会当林星澜。一个会画不好海浪,会想念爸爸,会哭,会笑,会带着这份爱好好长大的普通人。”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出禁闭室。厚重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将周墨和那个由数据、控制和野心构成的旧世界,彻底隔绝。
走廊里,灯光柔和。陆见野和苏未央靠在墙边,在等她。
“问完了?”陆见野问。
“问完了。”星澜点头。她走到两人面前,仔细看了看他们——陆见野眼中残留的疲惫与金色微光,苏未央半身晶体在灯光下折射的迷离轮廓。她想了想,伸手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是一个小巧的、泪滴形状的玻璃瓶,瓶子里,封存着一粒米粒大小、正在缓慢自转、散发出微弱金芒的晶体碎片。
“这是我爸爸晶化体炸开时,我下意识接住的一粒碎片。”她将项链递到陆见野面前,“给你们。我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用,但……它来自我爸爸,来自那种被‘点燃’的情感能量。也许,在你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会用得上。”
陆见野伸出手,小心地接过。玻璃瓶触手温润,里面那粒金色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烫,传递出一种恒定的、并不灼人、反而带着安抚力量的暖意,像冬日壁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烬,像某个人掌心最后残留的温度。
“谢谢。”他郑重地说。
星澜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她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单薄,却挺直。走到拐角处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走廊顶灯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明亮。
“对了,”她说,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带着点孩子气神秘的微笑,“我爸爸的画里……其实还藏了别的东西。”
“什么?”陆见野下意识追问。
“等哪天,”星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不可知的远方,又像是在回忆薄片中那个温暖的小屋,“等这片天空的极光,彻底变成纯白色的时候,你们或许就会知道了。”
她不再解释,笑了笑,转身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陆见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盛着金色碎片的泪滴瓶。碎片在瓶内缓缓旋转,明灭不定,像一只沉睡的、金色瞳孔。
走廊窗外,墟城漆黑的轮廓之上,淡金色的极光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点变得稀薄、透明。天边,墨黑的天幕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丝鱼肚白般的灰蓝。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正带着它所有的未知、伤痕、记忆和微弱却执拗的希望,缓缓迫近。
苏未央冰凉的、带着晶体触感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陆见野握着瓶子的手背。
“走吧。”她说。
“嗯。”
他们并肩,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轻一重,一实一虚,却奇异地交织成某种稳定的、向前行进的节奏。
像心跳。
像承诺。
而在地面之上,废墟与新城交织的庞大城市轮廓中,第一缕真正的、锐利的晨光,正奋力刺破那层温柔流淌的淡金色极光,将锋利的光刃,投在最高的塔尖,投在蜿蜒的街道,投在每一个醒来或未醒的窗口。
废墟之上的棋局,远未终结。
但执棋的手,已经悄然改变。
落下的棋子,在晨光中,闪烁着真实的、未经雕琢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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