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校运会的第二天,天气闷热得像要把我仅存的那点儿水分榨干。
我想,一定是学校有意锤炼我们,才选这样一个酷暑中的酷暑开运动会,以达到“苦其筋骨劳其体肤”的远大目标,只可惜女生们丝毫不能体会校方的良苦用心,观众席上的遮阳伞叠了一层又一层,五彩斑斓姹紫嫣红,从操场上看去,煞是壮观。
我的心脏很没出息地绞痛起来,胸中的跳动一阵快一阵慢,我强迫自己盯着跑道上缓缓跑来的3000米的勇士们,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圈,不出意料的话会出现冲刺,关于男生抢道时狰狞表情的特写一向是校报的最爱,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捕获这样一个面色通红到可怕的生动镜头。
高台上女生们的遮阳伞往旁边一偏,半张脸露在外面,卖力地喊着加油,其中被喊得最响亮的名字就是你的。而我自然与这热闹无缘,我的整张脸都被大而笨拙的单反遮住,镜头尽职地充当着我的眼睛。
这样关键的时刻,如果我能控制住自己手中的单反不再颤抖,我一定会很感谢老天的厚爱。
世界开始旋转晃动,镜头中的世界尤其如此,胸中那股震动已如鼓点一般密集,想来我就算中暑晕倒在操场正中,在比赛结束前也没有人会管我,渐渐地,每一口呼吸都像烧灼一般,胃里翻腾的恶心让我再也没有站立的意志。
在我晕倒的前一秒,我精神错乱地想着,如果摄影社社长因公殉职,学校会不会给我那小得可怜的摄影社一次露脸的机会?是一整个版面的社团介绍,还是一张巴掌大的宣传图?
如果真是那样,别说是晕一次,就是多晕几次我也愿意啊……
我的胡思乱想终结于突如其来的男生气息中,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说来也怪,细细想来似乎你每一次看见的我,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刻。
二、人是不可以和比喻闹着玩的
米兰昆德拉说,人是不可以和比喻闹着玩的,一个简单的比喻,就可以从中产生爱情。当时,躺在医务室的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但我一睁眼看到你的背影,就立即想到了几分钟前让我晕倒的、辐射着遥远刺目光辉的太阳。
这是个恶俗的比喻,却很符合我当时的感受。不巧,我那天正好对太阳过敏,于是乎继续闭眼装晕,顺便地听你和男生聊天。
那男生似乎对你的“义举”很不满,你本来很有希望拿个3000米第一名,却在最后100米为着个“小摄影”弃了赛。对于他的义愤填膺,你似乎很无所谓,我却躺不住了,挣扎着坐起身来叫了你。
你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就有些头疼,我没见过你,却在校报上见过你的名字和照片,关于你和你的记者社的介绍占了整整两个版面。我笑着说:“李湛,你是李湛吧?原来你就是记者社社长啊!”
记者社和我的摄影社都负责校园活动的摄影,可以说我和你是竞争对手,但很明显,记者社要比摄影社吃香的多。
聊了几句之后,我们很快打成了一片,我看见,那刚刚还满腹牢骚的男生也笑了,我一直知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比如你男神级别的相貌和才气,又比如我与人交往的能力。
“你是乔华生。”你也勾唇笑了笑,也许是我眼花,我竟看到了几分痞气,与之相伴的是我不争气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你说:“就算是为了抢几个镜头,你也用不着这么拼命吧?”
我有些仓皇地笑。
我本可以用更美好自然的态度来给你一个好印象,但那一眼我就知道大事不好,心底的小芽只要微不足道的一点养分,就会以疯狂的势头生长起来,戳得人心底发痒,而最可悲的事就是痛的时候不能揉,痒的地方挠不到了。
我就以这样复杂而纠结万分的少女心情度过了后面几天,直到看见自己被你抱去医务室的照片居然出现在了校报头版——倒不是因为摄影社社长因公中暑感动了学校,而是你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无私精神非常符合校风校纪,学校决定对你进行大力表扬。
真奇怪,事情只要一牵扯到你,就会开始往诡异的方向发展。
男神效应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会给一些从不属于你的东西,俗称天上掉馅饼。因为“乔华生”这个名字和“李湛”出现在了同一句句子里,我的知名度以幂函数曲线形式大幅上升,社团招新季早已过了,这两天居然还有好几个新社员入社,而这几个人里就包括肖忱。
三、不喜欢是一种罪过
肖忱,在打字法中可以很容易被打成“枭臣”,平心而论,就摄影能力来讲,他的确很有当枭臣的天分。
我有时都怀疑,他是不是你的记者社派来的间谍,就我的经验来说,有这样技术的人是不太可能流落民间的,但肖忱一加入,确实对摄影社忠心不二,不,应该说是对我忠心不二。
不是我故意夸大,他的确对我表现出了一种莫名的崇拜,我很奇怪,怎么也不明白我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小社长是怎么入肖忱法眼的,后来他才告诉我,他是觉得我做事有大将风度,而在他眼里,胸怀坦荡之人必成大器。
如果说,每个笑容都完美得恰到好处、将每件事处理得滴水不漏,这样就是大将风度的话,那我也堪堪能衬得上这评价,但我心知,我并不是什么胸怀坦荡之人。
而最能证明这一点的,就是我看到你和乔芳菲一起时,那令人战栗的、喷薄而出的酸意。
我是乔家领养的孩子,但乔芳菲却是乔家的亲生女儿,其实我们的出身就已证明了一切,我拼命向上爬才能够到的东西,她挥一挥手就会有人帮她拿过来,可你偏偏就是对她恨不起来,因为她是我妹妹啊,我不过是乔家领养的孩子,又有什么立场能不喜欢她呢?
有些人天生就是拥有一切的,在这些人面前,不喜欢也是一种罪过,比如我的妹妹乔芳菲,比如你。
但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也会变成这样的人,在我应该待的地方,得体优雅地对每个人微笑,戴着假面应付自如。
四、一碰到你,我的智商就掉线
后来,我借着找乔芳菲的名头和你碰过几次面,每一次都换来我一整天的心神不宁,这样的心情在大考的紧张氛围之下显得很突兀。有一次,我的同桌调侃我:“乔华生,你该不会是萌动了吧?”
我第一次被她梗住了,怎么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回击。
大考后的社会实践,可谓是压抑后的疯狂。
人生中第一次,我知道了何为大通铺,这是一种让你睡着睡着就会滚到别人怀里去的神奇存在,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么恐怖的事情,终于在一整晚的失眠之后,我决定去外面拍点照。
因为你的缘故,摄影社的名气逐渐响了起来,现在正是积累人气打出招牌的关键时刻,而社会实践就是我计划里相当重要的一环。
正是清晨最好的时光,树林里散发着好闻的树叶气息,夹杂着一两声鸟鸣,比营地的环境不知好了多少,我一时玩心大起,事实证明,头脑一热的情况下,人的潜力是无穷的,我从没爬过树,但我一手护着脖子上晃悠的相机,竟然真就这么上了树,还还拍到了几张不错的的风景。
我把存储卡放进口袋里,那里让我觉得安心。
但就我最近多舛的运道,事情是不可能这么顺利的,我很快发现了自己没办法原路爬下去,然后,我又看到了树下的你。
“李湛。”硬着头皮叫了你,是因为我不能等到众目睽睽之下再被营救。
你高大挺拔的身影其实一直就在不远处,只是我没发现而已。
“有本事上去,没本事下来了?”你脖子上挂着单反,语气有些戏谑,你是看着我以扭曲不雅的姿势上树的。
我的脸瞬间变成了红里透黑黑里透紫的猪肝色,想来也煞是精彩,我早就发现了,一碰到你,我的智商就会掉线。
而此时,脸上的灼热更是烧掉了我残存的理智。
我只想逃开。
混乱之中,我用了最快的方法,转过身直接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