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娘，福娘……”我一边喊着一边上了青丘山，山上飞的跑的听见了动静登时都作鸟兽散，不过短短一瞬，就再也看不见一个活物。

我拿着剪刀强作镇定，径自向前走着，心里却早已经乐开了花。我第一次来青丘山时也是这样，但那一次我不知道他们是去做什么，心里着实茫然了好一阵子。后来我误打误撞找到了一只成了精的灌灌鸟，也就是福娘的洞穴，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它们见我来了心里高兴，都回家给我拿特产去了。

其实这青丘山上也没什么特产，不过就是玉和青雘。玉这东西招摇山就多得是，青雘我就更用不到了。我喜欢自然的东西，原本是什么颜色就是什么颜色才好，所以从来不用涂料。可到底是盛情难却，我推让不过，只得收下了。我将东西收起来的时候看到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心中不免自得。看来我还是很受欢迎的，瞧这灌灌精，看到我收了她的东西，激动得都哭了。我越看越觉得这小妖精的皮囊幻化得挺好看，再加上她这股子真诚劲，是个可交的朋友，便问了她的名字，又帮了算了一算。一算之下，才发现她的命确实好得很，她这个名字取得也贴切，福娘，是个有福的人。哦不，是个有福的妖精。

福娘见到我的时候明显全身都颤了一下。我见她如此，心中大慰，可见福娘与我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若不是许久未见，她想我想得狠了，见了我怎会如此激动？

我亲热地搂住福娘，她全身抖得更厉害了，显见是高兴得不得了。我心中便自责起来，就是再忙也得时常来看她的，朋友就得多走动才能亲热。我不好意思直接同她提下山到各处去玩的事，免得教她以为我这个人只在有事的时候才想得到她，没事的时候就连半只影子也不见。

“多八呢？一路走来也没看见它，我想着人间现在时兴穿皮的毛的，就想朝它要点毛，给我……们织个脖套戴。”我暗自夸奖自己舌头转得快，师父说了，人不能就想着自己，得多为别人想想才能交下朋友。何况福娘还送过我东西，我若一毛不拔也显得太倨傲也小气了些。

“它搬走了。”福娘见我问起多八，身体都松下来。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一听提到的是别人，立马就不那么上心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我心里这样想着，耳朵也没闲着，一听她说搬走了，便问道：“搬走了？谁搬走了？”

话一出口我便反应过来，我既问它多八在哪，那她回答我的搬走必定就是多八搬走了。想到这里我立马便跳了起来，它搬走了，那我的狐毛脖套怎么办？

“什么时候的事？搬去哪了，我现在追还来不来得及？”我的心都揪了起来，要是走的时候不久，我说什么也得追上它，就是不能把它劝回来，也得让它把毛留下。

福娘却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道：“就是上次你把从我这拿的青雘都涂在它身上之后，它连毛都没洗，连夜就搬走了。去了哪我也不知道，它没说。”

我一听福娘这话心都凉了。看来这狐毛脖套是做不成了，我还是回去琢磨着用东边堂庭山的白猿毛做一个吧。

但是多八搬走这件事还是让我伤了心。它的名字还是我取的呢。本来想叫它九尾，但想了想，九尾这个名字还是太直白，不如叫多八，狐狸多八条尾巴就是九尾狐，又含蓄又贴切。

“你说它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我一边敲着桌子一边抱怨道。

福娘心说要不是大家都舍不得这块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只怕招摇山方圆几千里早已经搬空了。但这话她就敢在心里说说，嘴上却又是另一番说辞。

福娘又劝了我几句，我才想起来，我这次来的目的不是找多八要毛，而是邀请福娘下山。况且阿芜还在招摇山等着，我便不再东拉西扯，开门见山同她说起到六界游玩的事来。“我们认识也有几百年了，这几百年来你一直没下过山。我想你在这地方也早就待腻味了，正好我有个朋友来找我，邀我下山到六界各处去转一转玩一玩，你不如也跟我们一道去吧。”

我怕这样干巴巴的邀请打动不了人，更何况福娘对六界的事也不了解，便同她道：“你可能觉得别处也和这地方差不多，妖界鬼界魔界我不知道，大约是和咱们差不多，可是人间就要有意思得多了。”说到这里我不免有些得意，这几百年我可听来了不少事情，当初刚听那些事的时候我满脑子里都想着人间该是什么样子，才能有他们口中说的那样繁华，我就不信福娘一听之下不动心。

“糖人你知不知道，就是甜甜的粘粘的，捏成人的样子，用竹签子串了，拿在手里，舔上一口满嘴都是香香甜甜的。我还听人说江南有各种各样的糕点，什么桂花糕，枣泥糕，都软软糯糯好吃的不行。还有菜，什么松鼠鱼，桂花鸭，听说都是人间美味呢。”

福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嘴，仿佛在想我口中说出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名字都是些什么东西，其实我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我一个神女，总不好让那些来找我的凡人给我带东西来吧，但我看那些凡人提起他们时直冒口水的样子就知道，这些东西一定比祝馀好吃。

果然，福娘的嘴也忍不住动了起来，她舔舔嘴唇，却还是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成了八九分，只待我再加把劲，不愁福娘不和我同去。

“人间还有许多好玩的呢。春日里绿草遍野，便有人结了伴去一同放风筝，风筝你知不知道，就是拿纸糊的各种样子的东西，随风一放就能飞上天，风筝的一头系了线握在手里，想放多高就放多高。还有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放爆竹，拿火点了，然后人就跑到一边去，过一会爆竹就‘劈劈啪啪’地爆开，声音可响呢。”

“还有我听人说，人间的东西精致得不得了，住的是雕梁画栋，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珍馐佳肴，就连他们养的花都美得很，我听说还有的一棵上能开出十八朵颜色不同的花呢。”

我看福娘的眼睛都开始往外冒光，心知应该差不多了，便试探着问道：“这样的繁华新奇，你就不想去见识一番？”

“这……”福娘犹豫着下不定决心，我便道：“若是觉得不好玩，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便是，也不差这下一趟山的工夫。”

福娘听我这样说，便一咬牙，道：“那就下山去见识见识，没得活了这一千多年，还不如人间那些只活几十年的凡人。”

福娘终于答应与我同去，也总算没有枉费我费的这许多口舌。我一把挽住了她，免得她半路反悔，急急地便拉了她往招摇山去和阿芜会合。

等到两人站到了一处，福娘白白圆圆，阿芜清瘦纤细，互相映衬之下显得福娘更加的圆，阿芜就更瘦，倒是我夹在两人中间不胖不瘦，显得十分合度。

我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福娘刚刚又被我说得十分动心，当下我们便都无心再耽搁，一致决定现在就下山。

我想了许久，还是决定不将我写的那本《六界异闻录》一起带下山，既怕损坏了它也怕被人看见认出我的身份。做名人就是这点不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心所欲。我仔细地将书收到柜子里，生怕它出了什么状况，我还指望着它给我扬名立万，自然不能不谨慎。

福娘看我对这本书一脸不舍的样子，还贴心地在上面盖了一层布。

“阿卓，福娘，我们赶快下山，趁着天还没黑好到客栈投宿去。”阿芜已经走出去了，此时回过头来喊我们。我被她这么一喊，刚才的一点不舍就顿时无影无踪了。客栈我知道，就是出门在外的人夜里投宿的地方，而且据我所知客栈里头龙蛇混杂，消息最灵通也最经常有好玩的事情发生。

我一边答应着阿芜，一边拉了福娘奔下山去。谁知道早一点去会遇到什么事呢？万一错过什么好玩的事情岂不是太可惜了。我们一路疾行，终于赶在黄昏之时找到了一家客栈。

我一面跟着阿芜进了客栈，一面在心里啧啧称奇。这人间的东西就是精致，房子建得四四方方结实又好看，房顶上的瓦一片一片摞着，码得一丝不苟，门口挂的两个圆咕隆咚的叫做灯笼的东西，颜色又鲜艳，模样又俊俏，也不知是怎么做出来的，还有里头摆的桌子椅子，柜上放着的酒坛子，都是极讲究的。

现在正有许多客人在下头厅里用晚饭，福娘闻着香味，看着花花绿绿的饭食早就走不动道了，直拉着我的衣襟带子，眼巴巴地往别桌瞅。我也觉得那饭食做得很是诱人，便同阿芜说：“咱们先吃个饭吧，就点和那桌一样的就行。”

阿芜顺着我的眼神望去，一扭头就看见了福娘如狼似虎的眼神。“别看了别看了，咱们这就点一桌，以后好吃的还多得是呢。”阿芜一边笑一边去拨福娘的头，福娘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就收住心强迫自己不去看。

不过是等着掌柜的上菜的工夫，我便听邻桌的人说起了一件大事。南唐的皇太子李弘冀怕叔父李景遂与他争夺皇位，竟然做下了弑叔之事，其心狠毒令人发指。那一桌说得热闹，我在这头听得满足，没想到刚一落脚就赶上了这样的大事，总算是不枉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