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月上九霄,殿内仍是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刘璃顾念方庭正年事已高,特命人抬了把椅子,其余二人则是依位而站,唯有沈遥芩一人直直跪于地上。
她来之前已经用冷水敷了下眼睛,消了点肿,眼睛还是有点红,看上去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这倒叫方庭正有些动容:“陛下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伤心!”
沈从哲亦附和:“臣子有负陛下重托,害得太上皇与太子客死异乡,纵然百死难赎其罪!”
她以手撑额,望着跪着一棵孤竹的沈遥芩,缓缓开口,声音竟是无比的枯涩:“沈翰林,你讲讲自己的打算吧!”
沈遥芩亦是红着一双眼,咬牙说道:“先帝及太子久居关外,风霜难捱,身染沉疴,入关之后,心神放松,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还请陛下昭告天下,及早发丧!让他们入土为安!”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沈从哲更是抑制不住转头斥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她沉吟少许,问道:“马顺呢?”
“一不交东厂,二不交刑部,陛下亲审,陈尚书陪审!”
刑部尚书陈晟在刑部主事多年,掌天下律令,近年来早就不亲自参与审案了,听了沈遥芩这么一说,恨不得咬死他,虽说只是陪审,但是摊上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满肚子有苦说不出。太上皇跟太子被一个东厂的番子烧得灰都不剩,这种丑闻他压根就不想掺乎进去,更何况还涉及到东厂,只要一想到每次刑部都只能捡东厂的篓子,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的样子,他整个人就觉得直不起腰来。关起门来悄悄审案,还要避讳东厂,他一想到薛审那玉面阴鸷的模样,便如芒刺在背,浑身都不舒服。
她放下手,搁在黑漆描金大桌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声,片刻后,缓缓说道:“如此,便交由陈卿去安排吧!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朕便来邢部御审此人!”
陈晟嘴皮动了动,刚想辩驳,就被沈从哲的咳嗽声给打断了,他接到对方递过来的眼神,怔了怔,又闭上了嘴。
“人死为大,沈卿,先帝和大哥的葬仪礼部要加紧操办!”
“微臣遵旨!”
她缓步走下御座,亲自将沈遥芩扶起:“明日你同朕一起去!”
“是!”
“阁老也来!”
方庭正咳了咳,正要借口年事已高,身体不适来推脱,在对上刘璃强抑悲痛,故作镇定的眼神时,心下一软,便应了。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几人踩着月华出了殿来,沈遥芩闭闭眼,猛得吸了口清凉的空气,不妨肩头被人轻轻一拍,他回首望向那人,恭敬施礼:“老师!”
方庭正放软了声音,眼中带着担忧:“遥芩,今日你挑了这担子,日后免不得风霜刀剑,这又是何苦?”
“为臣者,祸及君王,此一罪便让学生身陷桎梏,再难回首,此后种种就当是赎罪吧!”
他叹气:“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前路难行,我也不会作壁上观的!”
沈遥芩眼里带了点笑意:“学生自己不打紧,倒是陛下,还望老师诸多照顾!”
“陛下……是个好孩子!”方庭正到底点了点头,眼神投射到前方窃窃私语的二人身上,眉头一皱,又说道:“比她哥哥要好!”
那厢陈晟快步追上最先出去的沈从哲,不满道:“方才沈大人是何意?”
沈从哲但笑不语,正欲绕过他,陈晟又是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沈大人慢走!”
沈从哲轻笑出声:“陈大人,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不接着,往外推是何道理?”
“哦?还望从哲兄不吝赐教!”
“陈大人可知马顺是谁的人?”,未等陈晟作答,沈从哲又追问道:“那人又是听命于谁呢?再者,此次先帝被害最大的受益者又是谁?”
陈晟到底是反应快,眼珠子朝奉天殿的方向转溜了一圈,恨恨一拍大腿:“那我更应该撇开,从哲兄你害了我啊!”
“若是陈大人甘愿邢部永远屈居东厂之下,大半辈子都这么被一个阉人压着,为兄也无话可说!机会稍纵易逝,陈大人甘为人后,此刻大可回去与陛下再周旋!”沈从哲摇头叹息,就要拔步走人。
陈晟急忙堵住他,恨不得给他鞠躬道:“从哲兄,你就不要卖关子了,索性都说了吧!”
“若马顺供出了薛审,则薛审死罪难逃,若没有供出薛审,薛审也逃不过治下不严的株连之罪,他一倒,东厂便不足挂齿,明日你只管当你的陪审,半句话都不要多说,就等着看场好戏吧!”
“薛审可是陛下的心腹!”
沈从哲带着点轻蔑地哼道:“一个小姑娘,何足为惧?”
“父亲!”沈遥芩已大步上前,半弓着身子,垂眸道:“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沈从哲重重哼了声,拂袖而去。
陈晟早有耳闻这对父子的关系,见此情景上前道了声辛苦,也便随沈遥芩而去。
刘璃心神俱殇,早已累极,众人一走,全身的气力仿佛都被抽走,便趴在桌上,埋首于两臂之间,正是昏昏沉沉之时,有人在轻声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