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徐徐,纱帐轻扬,启明星已高高悬挂在淡青色的天空。
刘璃幽幽转醒时,只觉浑身酸软,昨夜火热纠缠的画面即刻涌入脑中,她猛地睁开眼睛,薛审的睡颜便映入眼帘,锦被下是二人不堪入目的纠缠身姿,她呆了片刻,将头上唯一残留的簪子拔下来,抵在他颈部。
薛审睡得很熟,她这番动作都未将他弄醒,不然以他的警惕同身手早该醒了。可知他昨夜实在是累得狠了,连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朦胧的画面全是他们二人缠绵的身影。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嘴角还微微上翘,长长的睫毛搭在眼窝上,无比乖顺,就像那个刚刚进入仁寿宫的小太监,可惜,连那个人都是假的。
喉咙是死穴之一,不管武功有多高强,只要她刺下去,他都必死无疑。
他先害她父兄,又毁她清白,根本死不足惜。
只要她刺下去。
可是当她的目光移到簪子上时,便再也下不了手了。
那是他送给她的琉璃簪子,不知为何昨日被侍女打扮时翻出来插在头上,此刻正泛着莹莹冷光,她想起那夜他将这簪子插在她发间珍而重之的模样,到底为什么,他们二人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她手一抖,松了簪子,强抑着酸痛从床上爬起来,将地上昨日的中衣捡起来穿上,盖住一身的痕迹,又披上十二章纹冕服,跌跌撞撞朝门外走去。
薛审睁开眼睛,望着她蹒跚离去,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舍不得睡着,就这么痴痴傻傻地望着她像猫儿一样蜷在自己怀中,偷来抢来夺来的美好时光不过一夜,第二日他们便会分道扬镳,从此路人。
呵,也许是仇人!
他将性命交到她手中,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间,利刃抵上来的一瞬间他突然生出几分欣慰,她杀了他,这辈子也就再也忘不了他了!
红烛燃尽,地上是被他撕碎的吉服和扯下的肚兜,空中还浮着淡淡的缠绵的味道,他还记得她是如何一点点与他融为一体的过程,他的唇和手是如何游走在她身上,她的味道是如何让他失控的。
她没有动手,他握紧了簪子,垂下眼眸。
她的背影,近在咫尺却似乎隔着千山之远。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阿璃,你我此生怎结?怎解?
刘璃走得很慢,天已渐白,她特意避开宫人专寻那些无人小径走,每迈开一步都让她恨不得将薛审大卸八块,还好腿间并无黏腻的感觉,也许昨夜他帮她清理了,可是那又如何,她如今想起他,就只余痛恨,恨他也恨自己。
从仁寿宫到乾清宫她整整走了半个时辰,出了一身的汗,乾清宫的宫人见了她都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吩咐她们不准说出去,又让婢女烧水沐浴,换了身干净的中衣,这才回到自己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到午后方才醒来,这边帐里稍有点动静,就有婢女在外说道:“陛下,皇夫来了!”
皇夫?她楞了半响,这才意识到是沈遥芩。
她突然生出一种深闺怨妇红杏出墙后被丈夫抓奸在床的即视感,捂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阵,从柜子里翻出立领的燕居服穿上,又细细察看了下浑身有无不妥之处,这才转去书房见他。
在书房门口她又迟疑了,踱来踱去的就是不敢进门,虽说他们两个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到底是进了庙堂,拜了天地的,她跟薛审之间爱恨纠葛,头一个对不起的就是沈遥芩。
沈遥芩循着叹气声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扯着头发绕圈圈的刘璃,他只当她是害羞,便浅笑着说道:“陛下怎么不进来?”
“沈遥芩!”她立得笔直的,干巴巴问道:“你…你来了?”
“嗯!”他含笑望着她:“饿了吧?我让小厨房做了点吃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刘璃的肚子立刻应景地打起雷来,从昨晚到今晨她一点东西都没进,还耗费了巨大体力,只是由于精神一直高度紧张,才没意识到而已。
书房里的小圆桌上摆满了吃的,她抄起筷子就要去夹酱肘子,一碗小米粥就端到了她面前。
“先喝这个,养胃。”
她一心更加不是滋味,只觉得自己不配沈遥芩这么相待,端着小米粥的手举了半天,这才掷地有声吐出一句:“我想裁撤司礼监,收回批红权!”
撤掉司礼监不是一日半日的想法了,她于宫中两眼一摸黑,身边用的人都是经薛审的手送进来的,就连昨夜发生那种事又何尝不是因薛审一呼百应,众人俯首帖耳,他的话倒比她这个皇帝还要金贵。
内宫是如此,外廷更甚!
司礼监是由高祖皇帝设立的,她老人家当年只想跟情郎恩恩爱爱,根本无心朝政,这才设了司礼监让心腹太监代批奏折,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养得刘家子孙个个怠政惫懒,司礼监树大根深。她还年轻,人又不懒,完全可以自己亲自批阅奏折,收了批红权,废了司礼监,皇权集中在自己手上,总比靠外人要强得多!
况且,她也很期待将薛审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沈遥芩沉吟少许,道:“司礼监擅权不可容,陛下想要收复皇权臣一定义不容辞,只是拔掉司礼监容易,政改却需从长计议,况且司礼监一旦废除,内阁的地位便会拔高,如今只有一个方阁老支撑,恐怕有些捉襟见肘。”
她几口将粥喝光,又夹起芸豆卷放入口中,边嚼边说:“那就先把内阁组建起来吧,那些个养老的,病退的,抱孙的全都给我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