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俄斯世界是标准的人神混居。

古希腊的女性是标准的地位低下。

在这样一个不把女人当人看的世界里，女神的地位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同样的，在这样一个世界中尚能保持独立自主的女神，除却以地母盖亚与夜母尼克斯为首的数位远古女神外，余者寥寥无几。

便是一位强力女神的侍女，又如何能在一位实权女神面前端起一副傲慢的脸孔？

所谓傲慢，天然就是要建立在强大之上的。

财富意义上的强大、权力意义上的强大、智慧意义上的强大，亦或是绝对力量上的强大……

有恃无恐，便是这个道理。

而对于所谓的精神人格上的强大，塞利瑟斯一直以来秉持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虽然那并没有什么卵用，但我还是尊重你的意愿，并给了你一粒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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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记得自己曾读过的每一篇神话寓言。

那位讥讽勒托的忒拜王后尼俄柏，因为自恃生育的子嗣比这位隐忍的夜之女神更多，公然向勒托挑衅，结果那些子女们一个都没活下来。

她的丈夫、忒拜的国王安菲翁被宙斯以雷霆劈成飞灰，而她自己则流亡到吕底亚的西皮洛斯山，成了那里的一块巨石。她的眼泪从石缝中汩汩流出，汇聚成河流阿刻洛俄斯。

神祗是无情的。

塞利瑟斯在降临卡俄斯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会因为凡人的悲欢离合而流泪欢笑，但绝不会因为凡人而奉献自己。

就好像黎明女神厄俄斯爱上了特洛伊王子提托诺斯，却因为对方日渐衰老而将他厌弃一样。

若是有什么困境要依靠神祗的垂怜才能度过，那还不如去自杀来的爽快。

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以三等神的身份对一位主神级别的女神施以脸色，完全是自己换着花样作死。

即便她身后站着那位鬼魂女王也是一样。

那么，除了她本身便具备无上伟力、神名为人传唱外，还有什么可以解释枯萎圣母的不作声色呢？

而在冥府还能拥有如此权势的女神……

唯有那赫赫有名的冥府女王、驱赶鬼魂的灵魂导士。

厄瑞玻斯的女神赫卡忒！

塞利瑟斯面容平静，心下却忍不住叹息，对着提灯女神说道：“不得不说，虽然您之前的伪装漏洞百出，可您如今的演技还真是无可挑剔。”

在她面前原本尽力伪装着战战兢兢的女神突兀的放松下来，女神安详的面容中不起一丝波澜，肃敛的神态也没有一丝不自在。

这才像她初次见到的提灯女神，大气而端庄，她想着。

反而那副弱不禁风的白莲模样太伤眼了。

她没有回答塞利瑟斯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决不可能仅是经由这几点破绽看出我真身，那么我问你，在这伪装中最致命的一点是什么？”

塞利瑟斯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起之前的事情：“您还记得吗？就在刚刚，冥河摆渡者突然的异变之后。我在你的情绪中没有感知到任何的惊慌失措。”

提灯女神冷静回答道：“没错，卡戎那副模样，我们冥神一系已然看了无数遍。若是当真惊慌起来，反倒是奇怪。单单凭借这点，并不能戳穿我的身份。”

塞利瑟斯爽快的承认道：“的确，光是凭借卡戎的异变这件事，我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您是冥月冕下。然而，依靠这次突如其来的插曲，却让我忍不住去怀疑您。您要知道，有的时候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

“所以我觉得，在您身上，或许有着我之前无视了的问题。”

提灯女神挑了挑眉：“问题？”

塞利瑟斯不厌其烦的重复道：“是的，问题。”

“就像我之前所说，一位女神即使再怎么宠爱自己的侍女，也不会将自己的圣树枝条折下来，戴在侍女的头上。而一位女神再怎么宠爱自己的侍女，也不会将自己的核心神职分离出去交给她。至于一位侍女，怎么敢、怎么可能对一位强力女神浑不在意。”

提灯女神犀利直接的指出塞利瑟斯最后的漏洞：“即使如此，也只能证明，我的身份有问题。有问题的女神很多，难不成每一位都是冥月女神吗？”

塞利瑟斯挑起左眉，夸张的感叹了一声。随后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脸上换了一个绝对公式化的微笑：“您知道吗？有的时候，人总是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被一颗不被注意的小石子绊倒。”

“就如同您在面对枯萎圣母时算不得恭敬的态度，就如同枯萎圣母对您的失礼时选择的宽容大度。”

“这位在您口中‘并不柔善’的女神未曾发怒，反而是顺从的打开了通往下一重地狱的门扉时……呃，您知道吗？您实际上，就已经被这位圣母彻底的出卖了。”

她微笑着俯身一礼，如同贵族小姐在观赏戏剧演出之后对演员们表示感谢。

同时，也算是对冥月女神这段并不算是完美的伪装，给予了最后一击：“还是那句话。”

“在这冥界中，唯有一位女神被这位枯萎圣母施以敬畏。”

她近乎以叹息的语调，将话语从舌尖吐出：“而连那万神之王的妻子都会为之敬畏的，也就只有执掌厄瑞玻斯之月的您这一位了。”

“冥月的女神，无光的赫卡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