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随着冰雪的降临悄悄游走。

大王带着霓裳回到西北皇城的时候，她已经怀孕近八个月了。可是肚子并不大，像人家四五个月的模样，胎动也不多。

霓裳心知这胎儿孱弱，罗太医勉力保住已是她修了不知多少世的福分，将来是否生得下来仍要看缘分。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宫殿，她更是敛了性子，每日都卧床养身。

大王的亲生母亲王太后一早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一则为她身子，二则西北也没有那样讲究。饶是如此，王太后却并没有对霓裳表现出多少热情，只是赐了西北出产的北玉玉瓶，一对中元皇帝所赠的翡翠镯子，而已。

霓裳自小在宫中对珠宝见惯，并没有多少感觉。布嬷嬷送走了内大臣，回头嫌弃地挑拣了一下，对霓裳道：“这玉镯子还是咱们皇上送的，质地还不如公主素日里用的。”

“嬷嬷你又浑说些什么。”霓裳忙开口斥责。

布嬷嬷心知自己是多说了，低头。

“今日仪征还来吗？”霓裳问。

布嬷嬷看了看天色，似是要起风沙，回头说：“昨日罗太医一气开了两剂药，今日应当是不来了。”

霓裳应了一声，眼中却迅速闪过一丝失望。

帘子撩开，大王入内，体贴之色滥于言表：“裳儿，今日可好？”

霓裳撑起身子，强笑道：“大王。”

布嬷嬷给她在腰后垫了枕头，然后识趣地退出。

“你脸色不大好。”大王坐在她身旁，轻轻地揽住她的肩，唯恐伤了她。

霓裳把脑袋挨到他的臂膀：“嗯，阿漠，我的精神很不好。这种感觉很不好。”好像，下一刻就要死去似的。

大王把嘴唇抵在她的额上，重重地吻了一下：“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

能支撑到今日，已是个奇迹。

霓裳和大王心里都明白。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些黯然。

晚上，大王在她房中歇下，以防她胡思乱想，还有身体不适。大王从前也有一两房的侍妾，如今都像消失了一般。霓裳倒是盼望着大王能亲口对自己说，他已经散了侍妾。可这点侥幸也是在时光中悄然绝迹。霓裳终于在一个晚上，开口问道：“阿漠，你可以去别人那里……我……没法满足你。”她说着竟红了脸。

大王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起来：“我不需要别人。”

“你把那些妹妹们放到哪里了？”霓裳问出口了。

大王叹了口气，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裳儿，她们都是我手下功臣们的女儿，我是不会散了她们的。”

“那你还要雨露均沾吗？”霓裳其实还想起了自己的父皇。

大王犹豫了好久，点头。

霓裳的双眼愈发没有神采。大王看在眼里，心突然疼了起来，便情不自禁地说道：“我会在白天……在我眼中，裳儿才是我的妻子，妻子该占有的时间，我不会给别人。”

“宠幸。”霓裳失神地呢喃，“若是她们怀了你的骨肉，那你也还是会有别人的孩子吧。”

大王没有说话。尽管他知道，她更希望自己给她一个否定的答案。他狠狠地闭了闭眼。他娶她的目的不就是这样吗？让她生不下有中元血统的儿子，中元要染指西北的政权是想都别想的事情。他身边任何一个侍妾都比她身体要好，给他诞下皇子。待他韬光养晦，一举攻入中元。如今他大可以编一个谎话哄哄她，只要留下她的性命就可以了。可是他仍旧脱口而出：“是的。我需要一个健康的儿子来继承王位。你的父皇也是这样。”

霓裳一听，脸色更加苍白。她推了推他，见使不上力气，便轻声说：“大王，我累了。”她又称他为“大王”了。

大王心底一抽，见她吃力地扯开枕头，只得伸手帮她。霓裳躺下之后，转过身，背对着他。

这样寂静的夜晚，最近是越来越多了。

然而今夜却有些异常。大王洗漱过后，在霓裳身旁躺下，却见她身子微微抖动。他一碰她的脸，竟全是冰冷的虚汗。她在发抖。

大王猛地掀开被子，发现霓裳身下全是血水。定是早产了。他不顾外衣未穿，大声喊叫“来人，王后要生产了”，便哆哆嗦嗦地替她脱下裤子，再拉过棉被，胡乱搭在她上身。

从未试过这样慌乱。即使上阵，敌人拿着匕首戳向他心脏，他也未曾这样害怕过。

罗仪征很快地赶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月前就从中元找来的几个稳婆。

布嬷嬷早已候在一旁，同大王说了好几次回避，大王仍旧呆呆地不肯挪步。

罗仪征一瞥，低声道：“大王请回避。公主若心神不稳则更不利生产。”

果然，大王垂头出了房门。

霓裳在房中挣扎了一天一夜，终于生下了大王的嫡长子。可那小王子生下来浑身发青，奄奄一息。稳婆将他倒吊着打了屁股，他才阴阴地哇出声来。

布嬷嬷早将一片人参放在霓裳口中。可霓裳在使完最后一分力候，两眼一翻，昏死过去。罗太医忙将她嘴巴掰开，拿出参片，以防她哽在喉咙窒息。

稳婆兴高采烈地将孩子抱去大王处报喜。可大王只扫了一眼，便道：“嗯。王后如何？”

众人立刻噤声。

待大王终于走进收拾妥当的房间，看见床上的那个他心爱的王后时，霓裳已经如同死了一般，睡得安详而沉寂，并且一直不肯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