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胡老板怎么说？”阿文站在崔申焕的办公桌边问。
“几乎没说什么，”崔申焕靠在老板椅中，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桌上的电话，“他的意思，无非还是那张铅笔画。”
“那张画真的那么值钱？”程烁好奇地问，他可没看出那画究竟有什么好。
“我叫人去打听过了，”钟云天坐对面靠墙的沙发中，“那个画家的作品升值非常快，但他本身又不是一个高产的人，因为作品少，就炒的更高，特别是早期作品拿到拍卖会上很可能都突破千万大关。”
“……那么说，我们这二十万……也太值了……”程烁瞪大眼睛，“韩成雪还真是有眼光……”
“前两天你还说这二十万花的太冤呢。”阿文说。
“到现在我也看不出它哪值二十万……”
“这个胡老板可能真的多少知道点口风——”钟云天欲言又止，他了解崔申焕做事风格，如果他打算做那么早就去跟韩成雪要了那张画送给胡老板，他既然没有要回来那就说明他已经决定不这么做。
“他不肯透露就算了，至少我给了他一幅画，也算给了一个人情，他也不至于太抱怨什么……我们的事，再想其它办法好了。”崔申焕回答。
“可那幅画……就送给韩成雪了吗？”阿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本来就是他看中的，我说了送给他的。”
“……原来二十万买的也就算了……”阿文情不自禁吹了下口哨，“现在可是价值连城，如果他拿去拍卖……”
钟云天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继续说，虽然钟云天也想到，如果韩成雪拿这画去拍卖，哪怕卖不了上千万，弄个几百万，对他的满身债务来说真是一下子就解决了很大问题……
“我说了送给他，他喜欢留着或拍卖就是他自己的事。”
看起来此事没有余地，几个人都不再说什么，钟云天刚刚从沙发上站起来，打算去想别的办法——本来这个胡老板的消息是送上门来，只可惜……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程烁走到书房门前，拉开门。韩成雪向里面探了下头，“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吗？”
“没关系，有什么事？”崔申焕从靠椅上坐直。
“噢……我可以进来？”看到崔申焕点头，韩成雪这才走进书房，走到办公桌前，把手中的画框放在崔申焕的老板桌上，“这个……”他微笑了一下，“我拿来了。”
崔申焕看了一眼桌上的画，不解地微微皱眉看看韩成雪，“做什么？”
“拿来给你啊，不是有用吗？”
“……我不是说过送给你了吗？”
“是啊……”韩成雪笑了笑，“送给我了，所以我想拿它怎么办就怎么办喽，我现在想再送给你。呵呵。”
“你不是喜欢吗？你可以留着它。不用拿来给我。我的事我有其它处理。”
“……其实，”韩成雪看着桌上的画，“喜欢——或许有一点，但也说不上很喜欢……只不过是因为它比起画家后来的作品，有一种朴素的、最初的单纯感觉……实际上，每个人都曾经有那样的时光，只是时间久了……或者为了应和他人应和社会，不得不变得世故和商业化，也不是画家的错……这画留着，也不会有多少人关注它真正反映的感情，人们也都会以为你留着它只不过是想囤积居奇，卖出高价而已……不如就让它回到它本来的历程，起它该起的作用好了……”
“如果，你不想留着，也可以自己处理。”崔申焕看着他说。
“自己处理？”韩成雪笑了笑，“卖了它？好象是个不错的主意。但是不能那样做。”
崔申焕微微抿了下嘴唇，没说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是非要问为什么吧？”韩成雪无奈地说，看起来不跟他说明白，他倒一副不想收回的样子，“好吧，一方面，因为我们的位置和关系——从工作时间来说，你是老板我是雇员，下属给老板送礼似乎正常，可是老板给下属如此贵重的礼物就好象说不过去，难道是别有用意吗？呵呵。除去工作时间以外，你同意我们是平等的，或者，我们是朋友，作为朋友，如果它只值二十万，我可以接受——尽管这对我来说，也已经是不小的数目——但是它已经价值千万，如果我卖掉它是可以用来偿还债务，可却是被施舍，如果你像普通的朋友那样尊重我，就不会这样凭白无故施舍我上千万让我还债。另一方面，你明知道你现在需要它帮助你解决某个麻烦的问题，但却因为我说喜欢而把它留给我，把问题留给自己宁可去想别的办法；既然你可以这么做，难道我不可以把它还给你让你去解决问题，而把我自己的困难留给自己去努力用其它方式解决？”
崔申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好，那我收下，”他伸手把画拿起来递给站在桌旁的阿文，“但是有个问题，我想纠正你一下，”他继续对韩成雪说，“首先，假如你真的了解这个社会的现实，就会知道，其实那些所谓的朋友，很可能非常坦然地接受施舍而放弃你提到的所谓‘尊重’。其次，那些‘普通’朋友更喜欢互相利用，而不会因为对方喜欢或对方需要就放弃自己可以谋利的工具。”
“这么说……”韩成雪看看旁边站着的程烁，“我还是……缺乏江湖经验……”他曾经这样说过自己。
“依我看，”钟云天笑了笑，“这么说，就不是——普通朋友。”
钟云天从开始时就对韩成雪印象不错，尽管他在夜总会的工作上没帮上什么忙，有时候甚至还不经意的添点乱，但是他还是挺喜欢性格单纯脾气不大但偶尔也固执的韩成雪。而关于这张画的事之后，他就更加对韩成雪另眼相看——毕竟面对凭空可以得到的巨大诱惑就这样为了帮助别人而轻易放弃，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何况这些年来，在他们身边、在崔申焕身边的那些人，几乎全都是为了金钱而奉迎讨好。
除此之外，看似平和的缺乏个性的韩成雪，却对非常有主见固执而冷漠的崔申焕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连钟云天都感觉到他性情、态度和说话方式的细微变化，而这些变化都缘自他身边的韩成雪。
虽然他们所做的事情不可避免的涉及阴暗和残酷，但是钟云天也不是生来残忍的人，他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且已经习惯到有些麻木而已，在内心深处，他倒情愿拥有那种充满温情的家庭式生活，他觉得从小一起长大的程烁、申焕其实在本质上跟自己都一样。如果能那样生活，充满阳光、轻松、快乐和亲密的感情，他们都会喜欢吧？
然而那似乎很遥远。但韩成雪的出现，好象带来了一点希望。仿佛把不可能变得有点可能了。
所以，钟云天一直在想，韩成雪在这里，挺好。也许他应该一直留在这里。直到申焕能够看得开，放得下，那些所谓为之奋斗的、为之拼命的事业和权力、地位等等，尽管拥有别人无法企及的财富权势地位，他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崔申焕并不觉得快乐，甚至，从来没有快乐过。假如有一天，他能真正感到快乐和幸福，那么其他人——自己和程烁，还有那些不得不隐藏在对手当中的兄弟们，都会解脱，都可以去找自己的快乐和幸福。
钟云天知道程烁也很喜欢韩成雪。这一点不奇怪，程烁其实也像韩成雪一样性格单纯直率，顶多是因为从小生活的环境使他也接受并习惯了面对一些阴暗和暴力，假如不是这种环境，他一定是个很天真想法很简单并因此很容易就满足很容易就觉得快乐的人。让一个天性直率的人，每天不得不压抑自己，隐藏自己，去和某些人彼此算计、绞尽脑汁、勾心斗角，可能是件很痛苦的事。当他发现，面对韩成雪时，他可以完全放松，不用去考虑太多，而对方不会来算计自己，也不会企图从这里打探什么得到什么，他从来不问自己需要保密和欺骗的问题，因此，他可以在他面前松口气，回归本来的自己，这样自然让他情不自禁地喜欢他，乐于与他成为朋友。
而其他人呢？钟云天感到夜总会里没有地位的小弟小妹们大多喜欢韩成雪，他人既漂亮又不高傲，很少发脾气，也从不气势凌人，反而经常替他们说好话，为他们的处境着想。他还真跟沅逸哥不一样啊……想到金沅逸，他忽然想起了辛蒂，这是唯一一个让他多少有点拿不准的人，尽管她也是自己送到崔申焕面前的。
虽然最初是崔申焕偶然在夜总会里遇到她，但是事后崔申焕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向钟云天特意提起，而是敏锐的钟云天注意到冷漠的崔申焕在完全没必要的情况下，竟然出人意料的出手帮了第一次出台的辛蒂——实际上，类似的情况，几乎每隔几天都会在夜总会这种地方出现一两次，本来同意出台的小姐因为是第一次突然又事到临头害怕或反悔了，引起争执或得罪客人，这种事连钟云天都很少亲自出面去处理，反正她们都是签了合同的，到了这时候不做也得做，夜总会的保安只会帮着客人。而那天，偶然到夜总会来的崔申焕却出面了，并且还是帮了那个女孩。
钟云天当时就觉得一定有某种特别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当她头一次被人介绍来当女招待，面试的时候，钟云天就有点惊讶，她是很漂亮，但夜总会里漂亮的女孩很多，她特别之处在于她居然和金沅逸颇有些相像之处。不过钟云天知道她和金沅逸毫无瓜葛，她也不知道金沅逸是谁，相貌相似，完全是个偶然。而崔申焕的行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偶然。